小猫咪发现每被人类抚摸一次,身上就会掉下一撮毛,
它害怕最终会变成无毛的怪物,
却更害怕失去那双温柔的手。
---
莉莉蹲在窗台上,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熨得刚刚好的木头,暖烘烘地贴着她的肚皮。整个世界都懒洋洋的,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跳舞。然后,她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又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
是艾拉。莉莉撑起前腿,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来,勾成一个期待的弧度。艾拉的手落下来了,带着洗衣粉干净的淡香和阳光的味道,从她的头顶,顺着脊背,一路抚摸到尾尖。那触感,轻柔、绵密,像最柔软的羽毛搔过,又像温热的流水。莉莉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震颤,几乎要化成一滩幸福的猫饼。
可就在艾拉的手离开的瞬间,一缕橘白色的细毛,从她刚刚抚摸过的地方,飘飘悠悠地脱离了莉莉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片深色的窗台上,那么刺眼。
莉莉的咕噜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回过头,盯着那撮毛。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亲昵的触碰之后,似乎总有伙伴要离开她。起初她没在意,换毛季节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这次,一种莫名的、冰冷的恐惧,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她低头,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前腿,那里的毛发,好像……没有去年冬天那么浓密厚实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墙角最黑的影子,倏地钻进她的脑海:如果,一直这样掉下去呢?
那天晚上,艾拉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莉莉像往常一样跳上去,蜷缩在她腿间最温暖的位置。艾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空闲的左手就自然而然地搭在莉莉身上,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抚摸着。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短暂的慰藉,但紧接着,莉莉就能感觉到又一丝轻微的剥离感。她偷偷扭过头,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看见自己腹部柔软的绒毛,正粘在艾拉深色的裤子上。
她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只光秃秃的、皮肤皱巴巴的猫,像隔壁人家鱼缸里那条滑腻的、没有鳞片的怪鱼。艾拉还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她吗?还会不会把她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皮毛?那些温暖的猫窝、美味的零食罐头,是不是都会随着毛发的消失而一起消失?别的猫会怎么看她?街角那只总是一身华丽长毛的波斯猫罗威娜,一定会发出鄙夷的嗤笑。
恐惧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开始躲了。艾拉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她下意识地一偏头,让那只手落了空。艾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又试了一次,莉莉却从窗台跳下,钻到了沙发底下。那里积着灰,有点呛,但很安全。她能听见艾拉在外面困惑地叫她的名字:“莉莉?怎么了,宝贝?”
那声音里的温柔像钩子,钩得她想立刻冲出去,用脑袋使劲蹭她的手心。但她忍住了,只是把身体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
接下来的几天,她成了家里的一道影子。她在桌椅腿间迂回,在床底和柜子顶构筑她的防线。艾拉的抚摸变成了需要警惕的、会让她“受伤”的东西。艾拉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担忧。她拿出莉莉最爱的、会吱吱叫的小老鼠玩具,晃动着,试图引她出来。她把猫罐头开得砰砰响,那诱人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莉莉趴在床底,看着艾拉穿着拖鞋的脚在眼前来回走动,听着她带着失望的呼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揪着。没有抚摸的日子,阳光好像是凉的,毯子也失去了柔软,连最爱的猫薄荷小球都索然无味。整个家变得空旷而冰冷。
她变得更害怕了。怕那种温柔的彻底消失。
一场春雨后的傍晚,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莉莉蹲在茶几上,望着窗外被雨滴模糊的世界。艾拉轻轻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没有立刻碰她,只是把手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离莉莉的前爪只有几厘米。莉莉能感受到那手上传来的体温。
她看着那只手,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就是这只手,给她挠下巴挠到她会幸福得流口水;就是这只手,在她害怕打雷时紧紧抱住她;就是这只手,把食物和水稳稳地送到她面前。失去毛发,会变成怪物。
可失去这只手,她会变成什么?大概,只是一具空壳吧。
莉莉低下头,粉色的鼻尖轻轻抽动,嗅了嗅那熟悉的气息。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主动地、坚定地,抵进了艾拉的掌心。艾拉的手微微一颤,随即,那温柔的抚摸再次降临了。从头顶到脖颈,力度恰到好处。莉莉闭上了眼睛,喉咙里重新响起了中断已久的、沉闷而满足的咕噜声。几根橘白色的毛发,随着动作飘落下来,落在艾拉的衣服上,落在深色的茶几面上,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掉吧,掉光了吧。
只要这双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