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 丰岛与志雄

乡下人

丰岛与志雄

2026.1.23.

“铃先生”是否是这位老板娘的情夫,在四五个常客之间成了一个问题。这时,岸本启介坚称不是——他本打算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观点——结果却变得滔滔不绝起来。首先,大家就算是喝醉了,却还像对待什么重大事件似的,兴致勃勃地争论不休,这在他看来十分滑稽。“铃先生”很少露面,但偶尔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酒气。这就证明了,平日里老板娘洁身自好,连客人都不让靠近的后门,他却能偷偷溜进去。而且,谁都没见过“铃先生”的模样,这反倒成了他行事谨慎的证据,或者是他和老板娘在外面碰面的证据。两人的关系,从他们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就能看出来。“铃先生”推开门,迈进一步,稍作停留,脸上露出仿佛回到自家般从容的微笑,扫视着房间,不管是里面、前面还是角落,随意地寻找着空位,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坐下。他既不看老板娘,也不看幸子和其他客人,径直走向空位的态度,在这样的小酒吧里,没有十足的自信和把握是做不到的。他悠然地坐下,先点上一支烟。这时,老板娘会急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一种既过分殷勤又熟络的暧昧神情行礼。他则轻轻点头,报以温和的微笑。然后两人对视,或许在传递着某种默契,说着“怎么样,忙吗?”“嗯,托您的福。”“好好干啊。”之类的话,实际上就像在把别人当傻瓜。不管有没有人看,两人就堂而皇之地面对面坐着,喝着咖啡、偶尔来杯科尼亚克白兰地,再要杯冰水……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开,老板娘会扭捏地把他送到门口,聊上几句,然后一脸满足地回来……这不是在把别人当傻瓜吗?

当时正好老板娘不在,幸子在对面角落放的爵士乐唱片声音嘈杂得让人厌烦,本来就光线不足的电灯在弥漫的香烟烟雾中显得更加昏暗,大棕榈竹阴影笼罩的包厢里,就像敞开了盖子的狗窝。在那里,他们激动地争论着,眼睛放光。主张他们有关系的人,会把一切都往这方面牵强附会;而反对的人,则像是在催促对方拿出更确凿的证据。就像四五只麻雀飞进狗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们口渴了,就把幸子叫过来要啤酒,还向她寻求认同,说“对吧?”但她只是笑着不回应,她那涂着口红的小嘴唇发出的笑声,在喧闹的麻雀声中,连金丝雀的叫声都不如。

在这喧闹声中,一个理着平头、肩膀微耸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座位,走到房间中央,嘟囔着“再往里走走……”,缩着脖子、伸开手脚,做出一副大猩猩的模样,转眼间就推开拉门,走到了柜台后面。幸子立刻严肃起来,快步追了过去。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粗气。他一只手搂着幸子的肩膀,扭动着身体,用老板娘的腔调有气无力地说:“欢迎光临……”

这成了一个契机,有人喊道:“来啊,扮成铃先生,我来扮老板娘,咱们来演那出戏。”大家都欢呼起来,但没人站起来。于是,他们的目光转向了独自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子上发呆的岸本。

“你,学生小哥,来演一个角色……”

话刚出口,他就闭上了嘴。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有人突然举起右手,调皮地行了个礼,紧接着一个杯子飞了过来。杯子擦过他的肩膀,撞到橱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在这沉闷的空气中吹进了一股冷风,杯子碎成了几片。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连那个平头男人自己也一样。下一秒,岸本已经离开自己的桌子,慢悠悠地走着,平静地说道:

“别再做那些无聊的猜测了。老板娘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很清楚。”

岸本和他们虽然经常碰面,彼此脸熟,但像这样开口交谈还是第一次,这肯定有些奇怪。不仅如此,杯子的事很快就被遗忘了,平头男人也走了出来,大家一起询问岸本是不是真的。岸本斩钉截铁地说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滔滔不绝地说,老板娘会去那个人家里,而且和他妻子是老相识。这反而招来了他们狡黠的笑容。他们觉得这恰恰证明了老板娘和“铃先生”关系可疑,说不定老板娘就是他的外室。他们还嘲笑岸本毕竟是个年轻的学生,没看出来其中的门道。被他们嘲笑后,岸本更加恼火,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情就是解释不清。

当然,虽然岸本坚信自己的判断,但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感觉而已。

他和那个人——依田贤造——是最近才认识的。岸本从家乡冈山的乡下中学毕业后,考入东京一所私立大学的预科,下定决心来东京定居。他拿着介绍信,去拜访了在一家贸易公司当社长的依田贤造,这位是他的乡下学长。虽然他不太情愿,但出于介绍信的面子,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他被带到玄关狭小旁边的接待室,当时是周日上午九点左右。等了很久,依田贤造穿着黑色和服、白色布袜走了出来。他那手指一按就年糕像一样凹陷下去的肉感,首先映入了岸本的眼帘。接着,是他又短又硬的黑发、额头深深的横纹、浓密的眉毛和小小的眼睛、坚挺的鼻子和贪婪的嘴巴,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异常安静而细小。岸本后来觉得,或许正是他的声音、眼神和整体感觉,才让他有了“铃先生”这个外号,这个外号取得很贴切。然而,最初的印象在交谈中逐渐与其他印象重叠,变得模糊不清。从他那安静细小的声音里,偶尔会突然爆发出粗俗的大笑;从他的小眼睛里,偶尔会射出锐利的光芒。但当岸本说起学校的事情和未来的志向时,不知什么时候,那大笑消失了,眼睛也收起了锋芒,变得迷离,仿佛快要睡着了。这时,岸本想起在电车上看到的“东京人”的脸,要么昏昏欲睡,要么敏锐而神经质地质疑别人的虚伪,似乎只有这两种表情他好奇。地看着依田先生的脸,问道:

“您困了吗?”

依田先生猛地睁开眼睛,皱起粗粗的眉毛,但明白岸本话的意思后,立刻笑着说,周日太早去拜访别人不太合适,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岸本心想,或许是这样,正想起身告辞,却被挽留了下来。他犹豫着又坐了下来,这时依田先生第一次问起了家乡的事情。在交谈中,提到了寺井这个名字。寺井家与岸本家是远亲,大约十年前搬到了东京,从那以后岸本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但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亲切。他记得小学刚入学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镇上寺井家,在那里见到了寺井菊子小姐。他不记得当时聊了什么,但清晰地记得菊子小姐坐在走廊上,一只手撑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种着石头和植物的宁静庭院。她那弯弯的细眉、清澈深邃的眼睛,深深地印在了他心里的。后来,听父母说菊子小姐结了婚,寺井一家搬到了东京。岸本有时会想起她,甚至曾幻想过和她结婚。当依田先生提到寺井小姐现在在东京,而且过得不太好时,岸本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梦境中。他随口应和着,说应该有这么一个人。依田先生惊讶地撅起嘴唇,竖起硬邦邦的胡须,平静地问他是否认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见过一两次面,您可能不认识她……”

岸本说完便闭上了嘴,但依田先生默默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便接着说道: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曾经有段时间只想着她,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说完,岸本感到脸一下子红了,自己也觉得很傻。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依田先生一直温柔地盯着他的小眼睛,把胡须竖得更直了,缩着粗脖子,惊讶地说: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初恋喽?”

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荒唐的大笑。岸本想辩解,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正不知所措时,依田先生用粗大的手指按响了桌上的铃铛,让出来的女仆去叫夫人。岸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关于寺井菊子小姐的话题也被搁置了,他沉默着。不一会儿,夫人走了出来,她和依田先生完全不像,身材矮小,纤细的胸部因腰带鼓起而显得很突出,高挺的鼻子带着一丝冷峻,表情严肃。依田先生立刻向她介绍了岸本,笑着说:

“那个寺井小姐,据说就是岸本初恋的对象。”

“哦。”

夫人惊讶地盯着岸本看。岸本也感到很惊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这么惊讶,也不想解释。他听说“东京人”大多是爱管闲事的闲人,心想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于是反过来观察起这两个人。或许夫人比较敏感,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她微笑着问了很多问题,岸本只好无奈地回答。渐渐地,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他才知道这算不上初恋,寺井菊子小姐丧偶后,勇敢地经营着一家小酒吧。

“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去她那里喝一杯吧。”

依田先生愉快地笑着说。夫人也没有阻拦,只是微笑着说,如果真的是初恋,那可就麻烦了。对于刚中学毕业的岸本来说,这太自由奔放了,他想起自己守规矩的父母,心里感到很困惑。

从那以后,岸本意外地和依田夫妇熟络起来,也开始去寺井菊子的“旭”酒吧。

起初,因为不了解情况,他选择下午客人少的时候去。他在上野公园散了会儿步,在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拐进小巷,很快就找到了酒吧。他推开漆成红黑色的门,里面异常昏暗,只有高高的窗户玻璃闪闪发光,房间中央有一个大花盆,里面的植物像妖怪一样直立着。在对面摆满各种瓶子的架子前,有一个高个子女人正在擦杯子,她用近视似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机械地笑了笑。岸本对她的脸似曾相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鞠了一躬。

“您是寺井小姐吗?”

“嗯。”

这是一个冷漠而惊讶的回答。这时,岸本突然想起来了。那参差不齐的发际线和深邃的眼神……但除此之外,她和他梦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她束起的头发不知是故意还是自然地卷曲着,显得很清爽,额头宽阔,搭配着挺直的鼻子、紧闭的嘴巴和小巧的下巴——一张有点混血儿感觉的脸和皮肤。怎么看都有三十多岁了。与梦想中不同的她,反而让岸本镇定下来,他立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她只是微笑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来这边坐吧。”

她把他带到窗边的座位,自己去端来一杯咖啡,劝喝,然后他直直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并不让人讨厌。岸本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说自己来东京这次,拜访了依田先生,听说了她的事情……后来,看到她静静地听着,他更有了勇气,说起自己还记得以前见过她,还被依田先生调侃说是初恋。

“哎呀,这样啊。”

她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像依田先生那样的反应,只有一种温柔的感觉包围着他,就像回到了故乡。他对她的感情,和对“小母亲”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谈话的氛围却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那样。当地皮肤黝黑的女孩幸子回来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来为他调了一杯甜鸡尾酒。然后,她把他带到留声机旁,拿出几张唱片,说要放他喜欢的。但岸本对唱片一窍不通。这时,三个大学生走了进来,岸本想结账离开,但她坚决不收钱,说下次再给。在岸本看来,她就像和“东京”毫无关系的人。

然而,随着他去的次数增多,她渐渐变了。她开始在柜台前和客人应酬,有时也会自己抿着酒和客人谈笑,成了“旭”酒吧的老板娘。与此同时,岸本也开始了解洋酒的味道。但在岸本内心深处,既不能称她为“小母亲”,也不能称她为老板娘,更和恋爱的对象毫无关系,就像一场梦的幻影,清晰地留在那里。

岸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感觉。他觉得,只要这一点清楚了,老板娘和“铃先生”没有肉体关系这件事,应该一下子就能明白。

“总之,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很清楚。”

岸本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走着,但大家都不以为然,不停地嘲笑他,说他什么都不懂,说不定被人耍了。仔细想想,这本来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以轻易地抛到脑后,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却让他很恼火。尤其是他们当中那个头发整齐分开、面容光滑、有时会带艺伎来的年轻公子模样的角带男人,默默地冷笑,让他很不爽。这个男人表面上笑着,背地里却偷偷观察着一切。岸本真想狠狠地跺他一脚,但……

这时,老板娘回来了。她扬起那张带着混血儿智慧的脸,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身体微微后仰,行了一个礼……

“哎呀,各位,我出去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房间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她身材高挑,脸颊上薄薄的白粉下微微泛起红晕。大家似乎都想鼓掌欢迎,只有岸本一个人唱反调,说他们刚才正在谈论“小母亲”的事情。是的,不在场的人总是容易被诋毁,因为大家没有反应,岸本继续说道:

“有人在讨论‘小母亲’和依田先生有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光,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好像在为某种荣耀而得意,觉得必须要请大家喝一杯,但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相反,男人们的脸色变得煞白,都盯着岸本看。岸本回到座位上,在香烟的烟雾中陷入了沉思。这时,留声机响了起来,他们的脚步声变得充满敌意,老板娘则躲到柜台后面,似乎在写着什么。

直到他们离开,离开后很久,岸本都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时,幸子走了过来,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不能这么粗暴。

“我讨厌那个人。”岸本突然说道。

“没办法,他是本地人。”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轻声说道,还说有人问起老板娘的事情,她只要笑着说不知道,就能得到更多小费。岸本觉得很恶心,站起来要走,老板娘在对面像往常一样,开朗地对他笑了笑。

岸本走到外面,像吐出压抑的气息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岸本隐隐感觉到自己开始被人们关注了。上野广小路后面的那家酒吧,或许是地理位置的缘故,客人大多是当地商家的人,公司职员较少,学生就更少了。因此,经常穿着学生服的岸本本应十分显眼,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被大家忽视,似乎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他那沉默寡言、像个乡下佬似的内敛态度,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然而,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那些面熟的常客大多开始避开他,同时又似乎不经意地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岸本也因此赌气,反而更频繁地光顾这家酒吧。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慢慢抿着威士忌或干邑。幸子偶尔会过来陪他,但两人没什么可聊的,也开不起玩笑,所以她很快就走了。老板娘也时不时会投来看似漠不关心的目光。

当地商家的年轻人也常来酒吧,但他们对岸本装作不认识,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完全无视岸本的存在,店里没其他客人的时候,就拉着老板娘开些低俗的玩笑,把花盆挪到一边,跟着爵士乐跳舞。其实,从他们的眼神和动作可以看出,他们是故意在岸本面前这样做的,似乎在其中掺杂了一些阴险狡诈的意味。不仅如此,那个穿着角带、像少爷模样的男人,还拉来两三个当地廉价的艺伎,喝得醉醺醺地胡闹。最后,他说之前说好让艺伎们请客,却不想掏钱,其中一个艺伎咯咯笑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底本为“名剌”),竟然是依田贤造的名片,她把名片递给老板娘,说账记在这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老板娘面不改色,像往常一样,带着知性的微笑,应对着这一切。岸本对老板娘这种镇定自若的态度不禁感到钦佩。

然而,有一天晚上,岸本有点喝醉了,正准备离开时,“小秃子”像堵门似的站在门口。他是个圆脸、头顶有点秃、戴着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西装,是酒吧的常客,而且总是独自前来。这次,他也不掩饰自己一直站在那里的样子,笑着打量着岸本,说来得正好,要岸本陪他一下。说着,他呼出一口酒气,抓住岸本的肩膀,不是往酒吧里面,而是往另一个方向拉去。接着,他把岸本拉进附近的一家关东店煮,突然问岸本是不是喜欢老板娘。岸本立刻强烈否认,他便伸出手要和岸本握手,说因为岸本老实,所以愿意相信他,还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岸本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老板娘。然后,他说相信岸本说的话,也相信岸本和“铃小姐”以及老板娘没有关系,接着自顾自地唠叨起来,又反复问岸本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老板娘。每次问完都要和岸本握手,然后拉着岸本回到了旭酒吧。岸本虽然喝醉了,但也感觉到他身上有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劲儿,只能任由他拉着走。

酒吧里,有当地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公司职员。“小秃子”坐在中间的桌子旁,再三强调要三杯旭鸡尾酒,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不停地挑选唱片,最后放了一首夜曲。鸡尾酒端上来后,他把老板娘叫过来,让岸本和老板娘各拿一杯,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嗯……在下相信老板娘和铃……依田先生之间的关系是纯洁的。并且,有幸在见证者岸本君的面前,向老板娘求婚。”

说完,他一口气干了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愣住了。剩下的岸本和老板娘拿着酒杯,对视了一眼。那一刻,老板娘略显紧张的脸,在岸本眼中美得像花瓣一样。岸本也一口气干了杯,而老板娘连嘴唇都没碰一下酒杯,就把它放回桌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哎呀。”老板娘猛地拍了下桌子,“真可笑。你们俩到底在谋划什么呀。”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小秃子”。他突然抬起头,看都不看离开的老板娘,直直地盯着岸本的脸,然后伸出长长的手,抓住岸本的手摇晃着,虽然是对着岸本说话,但却像是醉汉自言自语般唠叨起来。

“我……我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算计和猜疑了。所以,我相信你的话。可爱的青年啊……可爱的……她啊,老板娘啊。她是纯洁的。她怎么可能和铃小姐有什么关系,我敢保证。老板娘是为了生活在奋斗。那些资产阶级是不会懂的。老板娘是为了可爱的女儿在工作。要是依田先生能帮她照顾女儿,老板娘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奋斗了。我说得没错吧,你说是不是?帮忙照顾女儿,尽到监护人的责任,这有什么丑恶的……”

岸本瞪大了眼睛。“小秃子”的话让他吃了一惊。他从来没听说过老板娘有孩子,而且是依田先生在帮忙照顾。两三天前,他去拜访依田先生,借了二十日元。借口是想买本书,其实是为了来这家酒吧。依田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把钱借给了他,还半开玩笑地告诫他最近来酒吧太频繁了,不要因为常去寺井小姐那里而耽误了学业,说偶尔来一次还没事。岸本当时还出了点冷汗。而且那时候,他也根本没听说过孩子的事。老板娘自己也从没提过。“小秃子”居然知道这件事,岸本觉得很奇怪。要说奇怪,这里的常客似乎都知道前辈们的事情。岸本茫然地看向老板娘,她似乎没在意“小秃子”的话,正和幸子笑着轻声说着什么,静静地听着夜曲。“小秃子”还紧紧握着岸本的手,继续唠叨着。

“依田先生选你这样纯真的青年当老板娘的见证人,真是有眼光。你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听好了,要好好干。所以,为了让你完成这个重任,我也要在你的见证下,向老板娘求婚。我可是第一个求婚的,这是先约。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对老板娘有非分之想……就是这个道理。你这个见证人可是发过神圣誓言的。我还要再向依田先生正式求婚。老板娘和她女儿……三个人开始新的生活。哦,上帝啊……不过,我现在……哎呀,没喝醉。你还年轻,不懂人生的真谛。所以,你可能不理解我的心情,但老板娘……老板娘会理解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以后会明白的。所以,要振作起来……”

岸本搞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酒后胡言,但从他的唠叨中,能感觉到一种真诚和让人厌恶的东西。岸本悄悄地抽回了手。“小秃子”一下子瘫倒在桌子上。

岸本站起来,朝吧台走去,叫了老板娘,要了一杯苦艾酒。他有点想喝醉。看着苦艾酒像牛奶一样融入杯中的水,他心情愉悦地凝视着,然后把视线移开,眼前立刻出现了老板娘的笑脸。

“孩子的事,是真的吗?”他轻声问道。

老板娘微笑着点点头,轻声反问他之前不知道吗?她似乎很惊讶岸本居然不知道。她说依田先生的太太帮忙照顾孩子,这家酒吧也是在太太的支持下开的,甚至还要向她汇报账目。老板娘说着,微微眯了下眼睛,好像快哭出来了,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显苍老,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岸本端起白色的酒杯喝了一口。

“啊——”岸本故意打了个大哈欠,老板娘轻盈地穿过人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那苗条的身影站在棕榈叶的阴影下,轻轻摇了摇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幸子又拿着啤酒瓶走了过去。老板娘从不坐在客人中间,总是站着和当地商家的人开些有文化韵味的玩笑,这很符合“酒吧老板娘”这个称呼。

岸本走到留声机旁,一张一张地拿出唱片,仔细看着上面的曲目。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这种杂乱让他感到困倦。

当他被摇醒睁开眼睛时,酒吧里已经安静下来,一个客人也没有了。幸子睡眼惺忪地笑着。老板娘在吧台前,皱着眉头查看账单。岸本拖着长长的腿去叫“小秃子”起来。他心里有点生气,用拳头使劲捶了下“小秃子”的背,“小秃子”猛地一颤,露出像水獭一样的表情。他的眼睛,甚至脸颊都被泪水浸湿了。他睁开眼睛,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岸本更生气了,狠狠地打了他几下。“小秃子”止住哭声,像哑巴一样沉默了。他付了账,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岸本也跟在后面。老板娘送他们到门口,歪着头目送他们,岸本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握紧拳头,脚下仿佛踏实地般迈着大步。

五天后的早上,岸本在宿舍接到依田先生的电话,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前两天晚上,他刚去过旭酒吧,看到老板娘平静的面容,所以这通电话让他更加惊讶。依田先生先问他最近有没有去学校,接着就指责他整天泡在酒吧,学业怎么办。说他喝醉了酒,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什么都乱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寺井小姐有多困扰。还说因为这件事,寺井小姐都不想再经营酒吧了。岸本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依田先生的话还在继续。他说那个像一样狗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每晚都偷偷溜到寺井小姐家后门,还写信到家里,简直厚颜无耻。问岸本那个人是不是他朋友,说岸本应该跟他说过什么,到底说了什么。还说岸本似乎和当地的艺伎也有来往,问他是不是堕落了,还说他以为自己多大了。最后还威胁说,如果他不知悔改,就写信告诉他家乡的父母,让他马上退学。依田先生的话时快时慢,还断断续续地传到岸本的耳朵里。岸本惊呆了,他没心思去理解这些话,反而奇怪地在眼前浮现出依田先生的手——那只厚实、皮肤松弛、像长满棕榈毛的大手。等依田先生的话停了,岸本大喊说这肯定是误会,他会去问清楚。但依田先生只说了句不用来了,等他改好了再来,没必要辩解,接着旁边好像是那个小个子太太在和人小声说话,然后电话就“咔嗒”一声挂断了。

岸本在那通长达十分钟的电话里出了一身汗,然后呆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他知道“小秃子”可能做了什么鲁莽的事,但自己乱说什么、艺伎怎么样,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坚信老板娘不会说谎。他本想写信把一切都告诉依田先生,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很丢脸。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荒谬起来,他完全搞不明白。他觉得整个“东京”都那么低俗、轻浮、荒谬,而且还隐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诡异,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像飘在半空中一样,毫无依靠。脑海中对老板娘的思念,就像少年时代对寺井菊子小姐的思念一样,模糊而遥远。

三天后,岸本收到一封寄到学校的信。信上只写着:“由于某些原因,酒吧将停止营业。感谢您的厚爱。相信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请保重身体。”没有地址,只写了个“T”。岸本把信藏在上衣里面,心想老板娘应该在依田先生家里。他犹豫了一阵,没去依田先生家,而是去酒吧看了看。酒吧门关着,还挂着出租的牌子。岸本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朝明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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