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深圳还没睡。
窗外有光，万家灯火映在天花板上，像水纹。楼下的路安静了，偶尔一辆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走远，像谁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我坐在窗边，耳机里放着《把夜还给星河》。旋律软软的，带着潮气。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北方的老家——冬天推开门，院子里落了雪，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我是随父母来南方的。一家四口拿着几个大箱子，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我趴在火车窗边，看树从黄变绿，山从秃变满，土从黑变红。母亲说以后咱们就在南方安家了。我点头，心里想的是学校门口那排垂柳，春天飘絮，迷眼睛。
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学会回南天不抱怨墙壁出水，学会用广东话跟楼下阿姨打招呼，学会把北方的大嗓门收住。但没学会怎么在夜里不想那些树。
"把夜还给星河，把我还给我"。莫名的悲伤，又泛起孤勇。走了很远的路，脱了鞋，看见脚底的泡，才知道疼。拍拍脚，穿上鞋，接着走。
这些年把太多东西分出去了。分给工作，分给身边的人，分给那些需要我笑着回应的事。分到最后，自己薄薄的，像一本翻旧的书。今夜这首歌让我想把自己要回来——不是深圳人流中奔走的我，是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雪的那个小姑娘。她还在北方某个拆掉的院子里，等着我回头看一眼。
走在深圳街上，路很宽楼很密，我像一颗弹出去的珠子。但不全是被动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下去的。那些坎，那些摔过的跤，是我背在身上的船。没有它们，我渡不过这一程一程的夜。
明天依旧。下楼吃肠粉，见朋友，完成待办，也许去花市买一束洋桔梗。这些小事就是日子本身。歌里的传说到最后都落在买菜、煮饭…在巨大的无常里，抓住一点点有常。
歌快放完了。最后一个音落进窗外的夜色里。夜不是被赶走的，是我不拽着它了，它就自己走了。旧事旧人旧疼，也是一样。松手，就还给时间了。
回不去的北方，到不了的从前，就放在歌里。像一粒灰落在旧唱片上，不擦了。
晚安，深圳。
晚安，那个还在北方雪地里站着的小小的我。今夜我把自己捡回来了。干干净净的，只是坐在窗边听了一首歌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