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的釉根在第三天长到了指甲盖那么长，从掌纹里伸出来，贴着皮肤表面往指根方向爬，像一条细小的青藤正在找可以攀附的东西。年轻人发现它认路——拇指根到食指根之间有一道掌纹比较深，珠子就把釉根顺着那道沟走了，爬得很有分寸，没有往指缝里钻，也没有往手背上翻。
他试着用这只手做事。先揉了一小团泥，珠子在掌心滚来滚去，釉根跟着掌纹的走向伸缩，揉泥的力道居然没受影响。他又试着拉了一个小碗坯，珠子搁在虎口旁边，没有挡着手指动作，拉出来的坯和平时一样稳。他修坯的时候珠子滑到了掌根，稳稳卡在那里，像一颗被手掌自然收住的石子。
“它在学你。”柴景行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
“学我什么？”
“学你的手怎么动。你揉泥的时候它跟着揉，你拉坯的时候它跟着滚。它在熟悉这只手的每一道掌纹。”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珠子。珠子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釉根贴着掌纹的沟壑微微弯曲，弧度和他手指弯曲时的掌纹走向几乎一样。他试着握拳又张开，珠子和釉根跟着收缩舒展，没有拉扯感，也没有硌手。
到了下午，珠子开始主动动了。他坐在工作台前修一块坯的时候，珠子忽然自己滚到了食指指根旁边。他没想理它，继续修坯。过了几息，他感觉到珠子的位置刚好是他平时握修坯刀时，刀柄末端抵住掌心的那个点。他换了把刀，珠子又滚到了新刀柄对应的位置。
他把刀放下，珠子就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再拿刀，珠子又贴上来。
“它在给你垫刀柄。”柴景行走过来看了一眼，“你握刀的时候掌心有个空隙，它把自己塞进去了。”
年轻人试着用珠子垫着的手握刀修坯。确实比之前更稳，珠子在掌心和刀柄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支点，像给工具装了个球形的软垫。修完一块坯之后，他把刀放下，珠子从掌根慢慢滚回掌心中央，釉根重新舒展开。
五只猫在工坊门口趴着，灰白猫的耳朵一直朝着年轻人手掌的方向转。它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手边蹲下，用鼻子碰了碰珠子。珠子被碰得滚了一下，然后自己滚回原位。灰白猫收回鼻子，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傍晚，年轻人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珠子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青光，釉根沿着掌纹缓慢地一张一缩，像在呼吸。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珠子表面映着槐树的轮廓，树皮上的釉光也被珠子映了出来，小小一团，青灰色的，像一颗种子在他的掌心里结出了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