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岂能如烟，烽火从未远去（5）
夜半独行
都说在医院家属院长大的孩子胆子大，儿时总在太平间附近嬉闹，见惯了生死，便既不怕死人，也不信鬼神。我身边的玩伴，至今还喊我一声“大哥”，想来大抵是因我当年胆大、手巧，总护着他们的缘故。
可就是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到了前线，也有过吓破胆的时刻。
1979年2月13日，临开战前最后一次报送《实力报表》，那天下午，我左肩斜挎着手枪，右肩搭着公文包，一路轻松愉快地步行到团司令部保密室。办完公事，我顺道去串串门，找同乡战友聊聊天，一路嘻嘻哈哈，时间过得飞快。
赶在晚饭前便回到了营部驻地。走进炊事班我刚端起饭碗，营长谢高飞就怒气冲冲地来到我面前，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你把《报表》送到哪儿去了？”我一头雾水，脱口答道：“送保密室了啊！”营长狠狠瞪着我：“你小子稀里糊涂的，闯大祸了！有人捡到《报表》，已经交到司令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去摸随身的公文包——备份的《实力报表》果然不翼而飞。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战时遗失此类机密文件，等同于泄露军事机密，那是要按军法处置的！我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叫人陪同，抓起手枪就一头扎进了傍晚的山林小道里。
平日里近个把小时的路程，那天我拼了命，不到半小时就冲到了团司令部。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我顾不上擦一把汗，循着帐篷里透出的灯光，挨个儿打听是谁捡到了我的报表。最后才知道，是作训股郭股长拾到后，立刻打电话告知了营长。作训股长是个江浙老兵，平日里挺赏识我。见我这副狼狈模样，他没多说重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年轻人做事，一定要严谨细致，不能马虎。这报表丢在营区内部还好，要是流出去被坏人拿到，后果不堪设想啊。”我红着脸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认错，再三保证一定吸取教训。
接过报表，小心翼翼地揣进公文包，抬手一看表，已是晚上八点。我一口水没喝，转身就往黑暗中走去。
来时满心焦灼，天色不过蒙蒙黑，心里只想着找回报表，竟丝毫没察觉孤身走在山沟丛林里的危险。此刻报表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庆幸褪去后，恐惧才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夜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山野丛林罩得严严实实，周遭静得可怕，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潜伏着未知的杀机。
这段山涧小路，尽是橡胶树、芭蕉树交织生长，夜里本就没人敢走——林子里有野兽出没，更有越军特工的袭扰。我握紧已上膛的五四式手枪，双眼圆睁，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歇。脑子里一遍遍预演着可能遇到的险情，以及应对的办法，可越想越觉得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我只能咬着牙给自己打气，一遍遍默念“别怕，别怕”。
走到一处深沟地段时，忽然瞥见两岸灌木丛里，有几点幽幽的绿光在闪动。平日里我清楚，那是森林里动物尸骨的磷化物氧化后发出的磷火，可在此时此地，恐惧早已冲昏了我的理智，只觉得那是野兽盯上猎物时，贪婪凶狠的目光。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拼尽全力加快速度，只想快点逃离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
我心里清楚，手里这把枪，更多的只是壮胆。满打满算也就七发子弹，真遇上黑熊、野猪那样的猛兽，这点火力根本不够看，只能听天由命；若是碰上越军特工，凭我这单薄的身板，怕是撑不了几招，到时候只能饮弹自尽，绝不能做俘虏。
刚松了口气，前方又出现一片野芭蕉林。夜色里看不见平日里沉甸甸垂着的芭蕉果，只觉得每一丛芭蕉树后，都可能藏着越军特工的身影。我不敢多想，脚步又快了几分，双眼死死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声响。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反应——闪身隐蔽、迅速蹲下、屏住呼吸、抬枪准备，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可等了许久，林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定是野兔之类的小动物，被我急促的脚步声惊跑了。
虚惊一场，我却不敢有半分松懈，起身继续快步向前，神经始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直到远处传来摇曳的烛光，我才猛然回过神——终于到了安全区域！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一路的惊惧奔波，早已让我身心俱疲。回到营部时，已是晚上将近九点。我顾不上歇口气，立刻向营长报告了情况。营长见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又瞧着我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的模样，终究没再责备，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暖人心的话：“没事了，快去吃饭吧。”
帐篷里的战友们大多已准备歇息，我端起早已凉透的饭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涌上心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眼泪里，有弄丢报表的自责，有极度恐惧后的宣泄，有对营长宽厚以待的感念，有身处烽火异乡对亲人的思念，更有对未知战局的隐忧。
我没去擦眼泪，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饭菜是什么味道，我全然不知，只知道腹中的饥饿感渐渐褪去。那些恐惧、委屈、后怕与迷茫，也都随着这碗饭，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这次夜半独行的经历，刻骨铭心，当时的我还不满23周岁。它更像一场残酷的心理素质强化训练，为后来战场上的我孤胆深入，埋下了一颗坚韧的种子。也正是这般生死边缘的淬炼，让我读懂了什么是绝境中的坚强，什么是生死面前的刚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