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江汉平原,良田阡陌平展如砥。河湖沟汊,星罗棋布,随处可见,这里有梦一般绮丽的水乡风情,还有潜藏在水下的无数鱼虾鳖蟹。
记得念小学的时候,倘使家里没有什么下饭菜,又为了给我们补充营养,父亲会提了挂在杂物房的赶罾子,带我去河边走一遭。我提着一个很陈旧的鱼篓,黏在父亲的身后。父亲下到河边,将赶罾子放下,然后使劲踩水里的马齿苋,大约一两分钟后,提起赶罾子,可以见到里面活蹦乱跳的泥鳅、鲫鱼、鲏鳑、黄颡、青虾等等,它们或大或小、或肥或瘦、或长或短,是餐桌上真正的土味。
回去之后,妈妈接过我手中的木桶,将这些小鱼小虾倒出来,一个个开膛破肚,洗干净后,拿到厨房,用黄澄澄的辣菜籽油,将鱼虾煎得焦黄,再淋上醋、豆瓣酱、蒜末等等,起锅之前撒进绿色葱段、红辣椒丝。这样一碗鲜美的鱼虾,看起来养眼,吃起来丰润,满足了我们那时候的口腹之欲。
在我们乡下,做腊鱼是家家户户庆祝春节的“必演节目”。
还记得妈妈说过一句话:“一家人的日子好不好,就看院子里挂的腊鱼多不多。”这句话很好理解,家庭富裕,自会有能力多置办腊鱼、腊鸡、香肠之类。
富裕的家庭,以腌制鲩、鲢、鳊为主,有的人还会腌制大白刁、翘嘴鲌。家境贫寒的人家无力多弄腊鱼,但至少会弄上那么几条鳙鱼。那时,每年的腊月初一过后,爸爸冒着劲吹的朔风,穿了深水衣,去河里面撒网捞鱼,常常会弄到很多的大鲩鱼。爸爸能弄到鱼,因此妈妈不用去花钱买。妈妈将鱼鳞、鱼鳃、内脏弄出来,甩掉,然后淋料酒、淋酱油、撒白盐、撒花椒,放到坛子里密封腌几天,再拿出来,穿上铁钩,挂出来到屋檐下晒几天(下雨的时候不可挂出来),风干后的鱼便成了腊鱼。碰上太阳出来了,腊鱼还会有油滴下来,洇湿了地面。我看见了,就会咽口水。妈妈多年腌制,有了经验,她腌制的腊鱼,不干不硬、不霉变,可以放到来年栽秧的时候。
那时候,抬头见到屋檐下一溜溜的腊鱼,看着腊鱼身上的油光,我感到了喜悦和温暖。有腊鱼,一个家才有年味。
挂在屋檐下的腊鱼,经过风吹日晒、霜冻紧缩之后,水分很少了,再晒便成了咬不烂的“木乃伊”了。每家的主妇会将腊鱼从屋檐下取下,挂到屋子里。还有的人,会将晒好的腊鱼剁成腐豆腐大小的鱼块,放在瓷坛子里,再盖紧盖子。我的妹妹在容城镇居住,每年总会多弄几条腊鱼,晒好了让我带到武汉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妹妹做的腊鱼真好吃,不咸不腻,鼻头上满是浓浓的故乡味道。
忽而回忆起梁实秋在《雅舍谈吃》中曾说:“乡愁就是味觉上的思念,无论一个人在外闯荡多少年,即使口音变了,但对故乡的食物,仍怀无限意念。”这些年,到过很多省份,吃过很多山珍海味,但以为这些肴馔均不及故乡的腊鱼之类的乡土食品让人回味无穷。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在武汉,嘱咐妻子炒了一碗青蒜麻辣腊鱼块,夹一块入口,童年的味道、草木的味道、岁月的味道、亲情的味道,一起涌上来打开了“故乡的味蕾”。(作者:以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