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墙下的蠢儿
福建，刘云嵩家里出的事，比罗近溪的还要离奇。
刘云嵩，名应峰，时任提学御史，掌管一省学政，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他做户部郎中的时候，家中有一子，自小就不太聪明——说“不太聪明”是客气的，实际上，那孩子有些痴痴傻傻的，说话比别的孩子晚，读书更是一塌糊涂，先生教了一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刘云嵩为此操碎了心。请了多少先生，换了多少方子，都不管用。后来他也认了，心想：傻就傻吧，平安就好。
可有一天，这孩子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天早晨，刘家的仆人去叫少爷起床，推开门，看见少爷坐在书桌前，正在写字。仆人也没在意——少爷虽然傻，但字还是认得几个的。
可走近一看，仆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皆有法度，完全不像是少爷写的。再一看内容，竟是半篇《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少爷把笔一搁，抬头看着仆人，目光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跟平日里的呆滞判若两人。
“去叫父亲来，”少爷说，声音平静，“我有话跟他说。”
刘云嵩赶来的时候，少爷已经写完了整篇《滕王阁序》。刘云嵩捧着那几张纸，手在发抖。他不相信这是儿子写的，可笔迹确确实实是儿子的——那独特的、稍微向右倾斜的笔锋，骗不了人。
“父亲，”少爷说，“我以前糊涂，如今醒了。从今日起，我要读书。”
刘云嵩又惊又喜，当场考了他几段经书，少爷对答如流，虽然算不上精妙，却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全然不像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
消息传出去，整个福建官场都震动了。有人说是祖宗保佑，有人说是菩萨显灵，还有人说是刘云嵩做官清廉，感动了上天。刘云嵩自己也信了——他这辈子兢兢业业，从不收受贿赂，判案公正，也许真是老天开眼了呢？
此后的日子，少爷果然一心向学。他每日鸡鸣即起，读书到深夜，文章写得越来越好，连府里的老幕僚都自愧不如。刘云嵩开始筹划着让儿子参加科举，想着刘家说不定要出个进士了。
这样过了半年。
一天，刘家的一个仆人出门办事，路过城隍庙附近的城墙根。城墙根下有一群乞丐，脏兮兮地缩在角落里晒太阳。仆人本来没在意，可其中一个乞丐忽然抬起头来，跟他打了个照面——仆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那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脚上连鞋都没有——可那张脸，分明是刘家少爷的脸。
不，不对。刘家少爷正在家里读书呢，怎么可能在这里当乞丐？
仆人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就是少爷的脸——不，不是“少爷”，是另一个“少爷”。这个乞丐比家里的少爷瘦一些，黑一些，眼神也完全不一样。家里的少爷目光清亮，这个乞丐的眼神却浑浑噩噩的，像一潭死水。
仆人哆哆嗦嗦地跑过去，拉起那个乞丐细看。乞丐的嘴角有颗痣——位置、大小，跟少爷一模一样。左耳后面有块胎记——形状、颜色，跟少爷一模一样。
仆人的脑子“轰”地炸了。
他几乎是拖着那个乞丐跑回刘府的。进门的时候，家里的少爷正在花厅里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少爷，面对面，四目相对。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家里的少爷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被仆人拖回来的乞丐。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梦里。
“你……”刘云嵩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家里的少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乞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汽。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仆人们一拥而上，掐人中、灌姜汤，忙活了好一阵，少爷终于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半年来那副清亮的模样了——又变回了原来那种浑浑噩噩的、呆滞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爹……”
声音含混得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刘云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转头去看那个乞丐。乞丐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什么。可那眼神——那个浑浑噩噩的、呆滞的眼神——跟刚刚醒来的少爷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刘云嵩忽然明白了。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早晨，儿子忽然“开窍”的那一天——那天，正是这个乞丐在城墙上被人看见的日子。半年后，乞丐被人带回来了，那个“开窍”的儿子就消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儿子身体里出去了，借了那副皮囊，活了半年。如今，那东西走了，正主儿回来了。
可正主儿，是个傻子。
刘云嵩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个乞丐是被一群乞丐拐走的。半年前，刘家的傻少爷在街上走丢了，被一伙乞丐哄了去，带着他在城里城外行乞。那群乞丐打他、骂他、让他跪在路边磕头要钱。半年下来，人瘦得脱了相，嗓子也哑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至于那半年里“开窍”的少爷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狐仙，有人说是鬼魂，还有人说是城隍爷派来的文曲星，走错了人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刘云嵩什么也没说。他把傻儿子领回屋里，给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喂了一碗热粥。儿子吃饱了，冲他傻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刘云嵩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