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村的人都说,李瘸子的院子邪性。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常年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风一吹,像片淌血的舌头。红布底下,是李瘸子供了半辈子的出马仙堂口。
没人敢靠近那院子,除了刚嫁来的秀莲。
秀莲的男人大壮,三个月前上山砍柴,滚下山崖摔断了腿,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眼珠子却瞪得通红,嘴里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走了,说这是撞了邪,得找出马仙。
老槐村就一个出马仙,李瘸子。
秀莲揣着家里仅有的半袋白面,哆哆嗦嗦走到李瘸子的院门外。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院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进来。”
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招呼,秀莲咬咬牙,推门进去。
李瘸子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她,正对着堂口上香。堂口供着的牌位蒙着一层灰,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瞧见牌位前摆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飘着三片柳叶。
“你男人的事,我知道。”李瘸子没回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撞邪,是仙要出马。”
秀莲一愣:“仙?出啥马?”
李瘸子转过身,脸上爬满皱纹,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右眼浑浊发黄。他指了指堂口:“我这堂口,空了三年了。三年前,我送走了上一位仙家,就等着有缘人。你男人,就是那个有缘人。”
秀莲急了:“啥有缘人?他就是个砍柴的!你救救他!”
李瘸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桃木牌,牌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救他不难,让他接了这堂口,拜了仙家,保他腿好,保你们家衣食无忧。但有一样——接了堂口,就得守规矩。”
秀莲忙不迭点头:“啥规矩都守!”
李瘸子的右眼突然亮了一下,盯着秀莲的脸,慢悠悠道:“规矩就一条—— 午夜子时,堂口前不能点灯,不能说话,更不能看那碗清水。”
当晚,大壮果然醒了,能喝水能吃饭,只是眼神呆呆的,像丢了魂。秀莲按李瘸子的吩咐,在堂口前摆上供品,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子时快到的时候,院里的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风裹着寒气往屋里钻。秀莲想起李瘸子的话,攥着衣角不敢出声。
可偏偏,堂口前的那碗清水,突然泛起了涟漪。
秀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偷偷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月光惨白,洒在堂口前。那碗清水里,三片柳叶竟然立了起来,像三炷香。而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排小小的脚印,印在灰尘里,尖尖的,不像人的,也不像猫狗的。
秀莲的呼吸一滞,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哐当一声,撞翻了门后的水桶。
响声落下的瞬间,堂口的牌位突然倒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大壮一声凄厉的惨叫。
秀莲疯了似的冲进屋,只见大壮蜷缩在床上,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翻着白,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桃木牌。
桃木牌上的符,红了。
像血。
第二天,李瘸子拄着拐杖来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牌位,又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大壮,叹了口气。
“说了,子时不能看。”
秀莲瘫在地上,眼泪淌了满脸:“大师,求你救救他!我给钱!我砸锅卖铁都给钱!”
李瘸子蹲下身,捡起那块桃木牌,指尖划过上面的红符。“晚了。仙家恼了,要带走他的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秀莲,右眼浑浊的黄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秀莲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李瘸子指了指院里的老槐树:“那树下,埋着上一位仙家的真身。你要是敢,午夜子时,挖出来,用无根水浇三遍。”
秀莲咬着牙,点了头。
夜深了,老槐村静得可怕。秀莲拿着铁锹,跪在老槐树下,一下一下挖着土。泥土里,混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她心里一紧,扒开浮土。
月光下,露出来的不是什么仙家真身,而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秀莲颤抖着打开匣子。
匣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块红布。
和挂在槐树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而红布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出马仙,仙出马,不出仙家,出人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秀莲猛地回头。
月光里,李瘸子站在那里,左眼的黑布掉了,露出一个空荡荡的眼眶。
他的手里,攥着三根柳叶。
风又起了,槐树下的红布,猎猎作响。
秀莲的尖叫声,淹没在了老槐树沙沙的响声里。
老槐村的人说,那天之后,李瘸子的院子就空了。
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挂着那块红布。
有人说,夜里路过,能听见树底下有人说话。
还有人说,看见一个女人,跪在树下,一遍一遍地挖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