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从灯火阑珊的青鱼镇飘来了略显生疏的更锣声。此刻，倦鸟正在归巢，用温柔的啼叫呼唤着嗷嗷待哺的雏鸟，虫鸣蛙声比白日里更响亮了，“呜呜”地连成了一片辽远孤寂的沉响，偶有几声如泣如诉的狐鸣在山间回荡，被一阵从峡谷中出逃的晚风裹挟着，一路刮进了孔昌一的耳朵里。他的心顿时像是着了风凉，变得脆弱多伤起来。
“初更了，时间过得好快，自打我回镇以来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自从和父亲闹翻后，孔昌一每天很晚才回家，巧的是，他的父亲也一改几十年在窑厂点灯熬油的习惯，吃完晚饭就把自己锁进卧房里，一整夜都不会出来。似乎相互回避是他们父子俩暗中达成的约定，凭着骨子里相同的种性，他们都死不回头地活在各自的梦境里，坚定地否认着对方的存在。
“韩公公是不是还信任我？皇上他老人家还在苦等着龙骨来炼制长生丹吗？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似龙一般的怪物吗？要是有人提前找到了龙骨，我一切的努力不都付诸东流了吗？”
带着这一连串恼人的疑问，孔昌一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废庙木门上的三把大锁。听见响声，一群病人艰难地围拢到窗前来，透过窗楹的缝隙向外张望。病人们的面孔被排列密集的木板遮住，只能在夹缝中露出一双双浑浊可怕的眼睛。这样森然诡异的场景引起了孔昌一的注意，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对它们加以观察，从一对对相似的灰白色眼球上，他仿佛看见了一幅刻画人在将死之时的心灵绘，只可惜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了对艺术的追求，否则以他入骨的洞察和生花的妙笔，必能将眼前这震撼人心的场景画成如《韩熙载夜宴图》一般伟大的画卷。
“那无疑是期盼的眼神，你看他的瞳孔紧缩，目光在捕捉着一切闪烁的光影，他还觉得自己有获救的可能。我相信此刻在他的世界里，一丝声音、一星光亮都会被当成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这种情况常见于病人刚刚染病不久，身上还有旺盛的生命力，但很快他敏感的神经就会被痛苦折磨得疲惫不堪，体力和意志也会逐渐枯竭，进而陷入沉沉的绝望之中。没错，我说的就是它旁边的那种眼神，二目空洞无光，眼神涣散眼皮低垂，彻底地屈服于命运，不再抗争也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像是一株任由风雨蹂躏也会不加以反抗的草木，毫无求生的意识可言。当然，面对压迫有人归于屈服，就有人奋起反抗，不信你看那对暴躁的圆眼，冲着一片漆黑不停地转动着眼珠，他一定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诉说，不断地自问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他想为自己遭遇的不公向命运讨个说法，可命运如果能说话，一定会带着嘲讽的语气回答他，’谁和你说过我是绝对公平的了？是谁说的，你就去找他好了’。还有一种眼神比前面三种更加难以捉摸，你看，它不是像前面三种一样一成不变，而是在几种变化中依次转换，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已然接受了难逃厄运的现实，否则在他的目光中不会带有那种有节制的哀伤，可渐渐地，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想必还是回忆起了曾经的遗憾和未能实现的愿望，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中又迸发出一道渴望的光芒，一定是他不甘的情绪又点燃了他对活着的强烈向往，是啊，是啊，就是这种向往让人无论身受怎样的贫穷困苦，都依然对未来抱有希望，可就在这时，他的理智会再次登台，庄严且残忍地宣告命运的判决，这是一瓢无情的冷水，他眼中的光芒瞬间就被浇灭了，重新回到那种隐忍的哀痛之中，周而复始。”
每次洞察人心后，孔昌一都会感到非常的得意。可他没有发觉，当此番穿行于患者心宫的柱廊时，也不慎染上了于楣檐间萦回的悲观情绪。“如果我也染上了瘟疫，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吗？等到面对死亡的那一天，我又将有怎样的心境呢？”无意识的自问让他大吃了一惊，他丢下一句“若不是真的死到临头，谁又有资格来谈论死亡呢？”，便把思绪转到了其他的地方。
“真可怕，他们似乎不是我的同类，而是一群本性暴露无疑的野兽，我无法同情他们，甚至对他们心怀厌恶。不，也许黄泉未至痛苦未央的他们所展现出的才是人最真实的一面。’人’究竟是一种多么复杂的生灵啊！似乎女娲大神在创造我们的时候，虽说使用的是几种固定不变的泥土，却是按着各不相同的比例把这些原料揉捏在了一起，从而造就了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人世间最美好的品质和最邪恶的品质同时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有时我们可以相互理解，感同身受，有时我们又是相互漠视，彼此隔阂。”
“孔……昌一……”
“谁，谁在叫我？”孔昌一霍然听见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着他的名字。当他的视线再一次从那一双双可怕的眼睛前划过时，他发现了一双仇视的眼睛，从那双眼中射出妒恨的凶光，似乎在指引着瘟神将他滴着血的毒手伸向孔昌一的方向。恍惚间，孔昌一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出卖了，一只黑手把他从高处推了下去，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飞速跳动着，已不似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是他回到青鱼镇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安危产生了深深的忧虑。他不自觉地退了好几步，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所忌惮，此时正是他信念最为薄弱的时期，他害怕自己没法得到龙骨，那水中的青鱼千百年都无法被捕获，他真的可以做到吗？或者还没等到他准备周全，自己就染上了瘟疫，变成两眼发白的行尸走肉，然后默默无闻地被埋入一座荒郊坟冢。
人的精神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给予人莫大的鼓舞，让你相信自己可以实现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超越自身客观的极限；但也能在困境中给予人致命一击，让你彻底地失去信念，陷入重重难以解脱的自我怀疑之中。并且我们的精神力量并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对我们进行游说的，而是在无形中成为了我们判断的一部分，我们却丝毫不会察觉，只能任其摆布。
“我这么做值得吗？”他下意识地问了自己一句，这个问题是一个转机，因为当消极的情绪不甘于搅乱人的心态，而是妄想侵蚀人终极的意志时，欲望便有了与它正面交锋的机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值得一试，否则我将在自我厌恶中度过可悲的一生，那比死亡更可怕，是比扒皮抽筋还要残忍的折磨。我只想有尊严地活着，不是吗，我梦寐以求的也是我不可或缺的，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欲望是最伟大的演说家，没有人不会被它或慷慨激昂、或循循善诱的语言所打动，孔昌一自然也不例外。他扭转了精神上的颓废，告诉自己只需要耐心等待，机会也许很快就会来临。
好运气像一滩从天而降的鸟屎，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头上。他所期待的机会真的到来了。
一条银环蛇从黑暗中爬出来，扬起它三角状的蛇头，在空中轻轻地画着圆圈，用它令人发怵的黑色眼珠盯着孔昌一。毒蛇的口中吐着红信，发出嘶嘶的蛇语，像是传达着什么信息。当孔昌一注意到它时，银环蛇立刻扭头朝着废庙后院缓慢爬去，爬行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等待着孔昌一跟上。孔昌一觉得蹊跷，看着毒蛇他的脚下依旧发软，但他强烈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带来的不适，怂恿着他跟随毒蛇而去。毒蛇穿过水井旁坍塌的围墙，扭动着黑白相间的蛇身，钻进了胡桃林下的连翘从中。孔昌一尾随至树林，四周一片漆黑，他伸出手晃了晃，却看不见一点手指的影子，他像是被锁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不仅跟丢了毒蛇，还彻底地迷失了方向。就在孔昌一站在原地迟疑不决之时，突然有人从他的身后窜出来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喉头感到了一丝微凉，应是有尖锐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得到她？”身后人咬着牙说道。
不用看身后人的面孔，孔昌一就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紧绷的神经瞬间便放松了下来，孔昌一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重新扭转局面。这一次他要加倍小心，绝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再任着自己性子做出什么傻事了。他的这盘大棋只能算是刚刚落子，尽管开局阶段的几步昏招、失算让他有些陷入被动，但他一直苦心经营的通盘布局总算开始显露成效了，而且更让他欣喜的是，在这短短的几手之间他的棋艺已有了不小的提升。
“这不是对待盟友的方式，我要怕死，何必回到青鱼镇！”
身后人放下尖刀，孔昌一转过身，他身后的人正是石门真人。
“真人指的是哪种得到？”
“让她全身心地崇拜我，爱恋我，侍奉我！”
“美人爱英雄，而你就要成为一个英雄！”
“英雄？”
“没错，拯救青鱼镇的英雄。”
“可我不想拯救青鱼镇，我想他们全都去死，尤其是那个无耻之徒！”
“那你不仅要成为英雄，更要成为一个神。”
“我要成为一个神？我在青鱼镇人眼中已经是半仙之身了。”
“那还不够，只有神才能肆意决定人的生死。看来我们需要演一场神奇的大戏。”
“我本就神通广大！作为交易，你需要什么？我看得出你的野心很大。”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行动就可以了。”
“什么时候开始？”
孔昌一把头转向一侧，眼前黑色的画幕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蚁穴似的坟包，它们杂乱地聚集在一起，声势十分浩大，如大漠上无情的流沙侵蚀着象征着生命的绿洲。
“当坟茔布满山麓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