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H小姐抬头看着桃树已吐出的花苞这样说道。“我老讨厌春天了，春天会让我过敏，雨下的烦死了，春天的老天掉眼泪有本事像夏天的老天一样轰轰烈烈、大哭一场、发狠忘情的哭……”H小姐指着天上破骂，眼神却不断往X先生身上瞟，看着X先生眼底带着笑意，她心里又是一如既往的满足与自豪。是的，她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她，直接、热烈、鲜活、明媚。
相识于高中，如今他们已度过四个年头。不是说三年之痒嘛，那为什么他们现在还没争吵呢？H小姐也在嘀咕着。“他不会一直在迎合我吧？他好爱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H小姐又想美了，走路也一跳一跳的。慢慢的，她停了下来，她慢慢的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上一次蹲下来哭还是在初中。家里的碗已经没有能用的了，两个房间的门紧紧关着，H小姐扫着家里摔坏的东西，她没有哭。过了一会儿，两扇门再度打开，尖锐的声音传入H小姐的耳朵里，她攥紧了扫帚，没有哭。最后，妈妈敲开了H小姐的门，对自己处境的抱怨与委屈愤怒的眼泪交杂在一起，落进了H小姐的心里，H小姐接受了自己爱的人的痛苦。随着妈妈心满意足的离开，H小姐最终将痛苦转化为自己的眼泪。
H小姐曾这样说道，她一定要找一个与自己的父亲完全相反的男人。高中似乎听到了H小姐的愿望，她在高中还真的遇到了。温和、谦逊、耐心，带着某些女性的特质，走进了H小姐的心。高中结束后，他们成功在一起了，随之而来的是异地。近七百公里，他们对此没有埋怨，珍惜着每一次见面机会。H小姐支持X先生做的每一件事，X先生包容着H小姐的每一份情绪。我很羡慕她们，真希望他们能结婚。
相恋四年的某一天，H小姐和X先生要毕业了，H小姐决定直接参加工作，而X先生为了更好的未来，决定读研。又是1400公里。H小姐很痛，很痛苦。H小姐说：“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了。”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似乎像妈妈一样将坏情绪转移给爱自己的人。她真自私。那一晚上，X先生抱着她约定，读完研就结婚，H小姐很幸福，苦笑着。
四年的又某一天，H小姐变了，她对X先生说：“我们分手吧，我还是不能接受结婚，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我希望……”“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请相信我。”这是H小姐第一次说出分手这两个字，X先生吓坏了，但是承诺似乎是H小姐的定心丸。H小姐在电话里不再哭泣，可是她又感觉到自己的自私了。
在他们的第四年里，H小姐越来越不会打电话给X先生，每次都是以很忙、见客户等理由搪塞X先生。X先生是一个很会理解伴侣的人，他不再说什么，不再过多打扰。
可是这份小心翼翼的理解却换来一顿谩骂。“你以为你读研有什么用吗？家庭不好这辈子都改不了！你这个人这么软弱，娘炮，恶心，装什么老好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结婚，我跟你在一起只是看中你的前途，如果你成绩不好高考考砸了我当时都不会和你在一起！但现在看来成绩好有什么用，未来一样没出息，我恨你，我们分手吧。”脑子嗡的一声，3月14日，X先生永远不会忘记，H小姐那么明媚，满眼是他，今天真是她发出来的吗？以为遇到了一生所爱，他也确实在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他手颤抖着，尽力平静下来，给自己能打出“不要”的勇气，但迎接他的却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X先生找遍了所有联系渠道，她甚至佩服H小姐的决绝与谨慎，最终只剩无望。因为H小姐笑容在她的朋友圈再次里出现，X先生发现她的朋友还没删他，可是他宁愿被删了——在自由女神像下，他看见H小姐挽着另一个人的手，配文“恭喜龟龟走入豪门～去美国啦”。一瞬间，他明白了H小姐的忙碌与对他的忽视，他开始痛恨自己的一事无成，但更多的是恨，厌恶，恨意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蔓延，明明就差一点！承诺他已经做出来了！那个女人还要自己怎么样？之前的爱对她来说比不过钱吗！物质！恶心！之后的每一天，愤怒让他充满了力量，眼睛一睁就往实验室跑，他相信他能用恨意代替之前所有的爱，也偏执的相信，自己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女人。
H小姐很痛，生理上的痛，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在一次公司的集体体检中。她开始明白之前为什么老感觉累了，还以为自己是面试太多了呢。化疗的每一夜，她的骨头都像被蚂蚁啃噬，然后再强行拿胶水粘合，她活不下去了。她光头的样子好丑，脸蜡黄，眼底的憔悴无法遮掩，她不再明媚了。她决定不再自私了。
之后，朋友给她看了她的杰作。她看着朋友给自己豆包AI的照片，“真美呀。”H小姐开始赞叹AI的强大。“你比照片里的美多了！”朋友哭着对她说，可是H小姐已经没力气抱住她的朋友了。她闭上眼睛，她终于不再自私了，不再自私的让X先生为一个将死之人耗尽一生了，她不确定会不会毁了X先生的后半辈子。长痛不如短痛，X先生过了这段时间一定就能走出来的，迎接他的一定是更好的生活。可是她真的好想与X先生结婚呀。
第七年，X先生结婚了，他的妻子很美很美，温婉动人，在他旁边格外般配。我始终记着H小姐的话，“请参加X先生的婚礼，帮我看看她的妻子到底有没有我好看。开玩笑的，女孩子不该被比较，请一定要祝福他们哦。”我一想到H小姐撇着嘴的样子，红着眼笑出了声。X先生来敬酒了，看到我一愣，随后平静下来，礼貌地与我碰了一下杯。我不甘心我的朋友默默当了这么久的恶人，在死后还要承受无尽的恨意，压低声音，颤抖地说：“H小姐真的爱了你一辈子……”X先生只是笑了笑，声音平静地说：“骗人，我今天结婚就别提她了。”随后又笑盈盈的挽着妻子的手去到下一桌。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我多么想违背H小姐与我的约定，即使在爸妈眼里她是白眼狼，即使身葬异地，即使爱了一辈子的人恨透了她，也不要告诉她所有爱的人，不要让她变成像她妈妈一样的人，将自己的痛苦传递给她爱的人。可到头来，谁来爱她？
婚礼在下午散场了。 “春天到了。”我抬头看着桃花，希望H小姐不再过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