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乍暖还寒。上级教育部门要来视察学校,我们班开始排节目:《让我们荡起双桨》歌伴舞。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一个叫叶小美的女同学来回走动着领唱,作为绿叶的我们,则负责划船和合唱。
听姥姥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文艺宣传队。可惜的是,妈妈的音乐细胞没有遗传给我,我不会也不喜欢唱歌——在这方面我没有办法去努力。所以在排练时我很自觉地小声跟着同学们合唱,就像一条溪里的鱼,紧跟着前面的大部队,小心翼翼地游着。
演出的前一日,班主任老师让我们第二天统一穿白衬衣,没有的就向邻居朋友借。
班主任话音一落,下面一片叽叽喳喳声:我有白衬衣,你有吗?……我没有,只能去借了,也不知能不能借到……
“同学们,大家静一下——”班主任伸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没有的,一定去想办法。演出事关我们学校的荣誉,请同学们一定要重视!”
我想:爸爸到上海出差了,只能让妈妈向邻居们借了。
放学时,天色忽地暗下来,风呼呼地刮着,树猛烈地摇动,枯叶不断地落下来。快要下雨了!我缩起脖子,快步往家赶。
回到家后,才放下书包,就听窗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豆大的雨点争先恐后砸在窗子上。幸好没淋着!我看热闹似的趴在窗边往外看。外面坑坑洼洼的路上,雨水积满了一个个小洼地,大概盛不下了,又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路上还有一个个脚印,深深的,看得出,是刚走过的。不过,雨点毫不留情,脚印被慢慢地冲浅,又慢慢地消失了。透过雨幕,能看到行人有穿着黑色雨衣的,也有撑着黄色油纸伞的,全都费力地在雨中行走着……
“下这么大的雨,你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姥姥担忧地说。
姥姥这么一说,我也开始着急了,一会儿打开门看看,一会儿往窗外瞅瞅。终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和姥姥急忙跑过去打开门,妈妈披着雨衣站在门口,脚下的地上已聚了一摊水,雨衣上的水还在不断往下流着。
妈妈进屋后,抹了一把脸说:“我看天快下雨了,想早点去接小爱,可经理非要盘完账再下班。可把我急坏了!小爱,你没淋着吧?”
“没有,我放学时还没下。”
“你们放学那个点儿我看到了雨没下,才有点放心。今天可真够狼狈的,骑车到大桥时,差点被风刮到河里,我下了车一路推着,总算……啊——嚏!”
“先把脸擦擦,快去把湿衣服脱了,别感冒了。”姥姥递过来一条毛巾。
就在妈妈脱外套的时候,我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我端着一碗姜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妈,喝了姜汤就不会感冒了。”
妈妈和姥姥先是一愣,继而又开心地笑起来,尤其是妈妈,眼里亮晶晶的。
妈妈接过碗,小口喝着,低头说:“真好,闺女做的姜汤真好喝。”不知为什么,妈妈的声音是颤抖的,我想妈妈一定是在外面冻着了。
“今天作业多吗?”妈妈又问。
“不多。”话一说完,我猛然想起了班主任布置的任务——借白衬衣!可现在……看着头发还没干的妈妈,我嘴又张了张,可还是闭上了。
第二天,天晴了。我穿着花棉袄去学校。走在路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是那么漫长。班主任和音乐老师会生气吗?他们一定会生气。那他们会怎么吵我呢?……
好不容易捱到了学校。果然,班主任一见我,就耷拉下了瘦削的长脸。她望望音乐老师,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你看着办吧!
音乐老师皱起了细细的眉毛。和班主任一样,她也是部队大院的家属。来自上海的她皮肤特别白,戴一副细框眼镜,盘着精致的发髻,很洋气的样子。她跟我以前见过的人很不一样,这也让我觉得有些隔阂。
我想老师肯定要把我撤下来了。同学们在教室里表演,那我上哪儿去呢?趴在窗外看,还是躲到学校外面去?那得多难为情啊!接爱同学注目礼的一刻又将卷土重来,我觉得懊丧极了。
“孟爱,你去把里面的棉袄脱了,只穿外衣就行了。”
音乐老师轻柔的声音像微风拂过,我长吁一口气,心里的石头也随之落了地。此时,班主任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
我跑到厕所里,把鼓鼓囊囊的棉袄脱了。在演出时,在清一色的白衬衣中,我穿着土气的花大褂,边唱边划“桨”。
叶小美身着红色的毛衣,优美地来回走动着,动听的歌声从她的小嘴里飞出。全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一人的身上。
听说,叶小美的名字也是班主任给起的,她大概很喜欢叶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