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今天直接对我说，不喜欢听我说得那么假大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道不同，依旧可以为谋，君子和而不同。一个现实的人不喜欢理想的人，倒不是他觉得理想不好，而是他已经习惯了现实的暗，总觉得理想的光太刺眼。然而我并非天然一个喜欢理想的人，我也在暗中蛰伏多年，我也被光芒灼刺过双目。不过我选择努力去适应这光，现实看清了花草树木，再是看清了江河湖海，终有一天我可以抬头看看这万物光明的源头太阳。而到那一天，我会化作一缕光芒。
我们讨论的问题是关于淘宝上远程安装vasp软件的商家。室友买了这位商家的vasp软件安装业务，他对这个商家的业务有一些批评。远程安装软件五十元左右，先是把安装包发给客户，客户要自己下载安装包到电脑。之后由商家接受，远程操作电脑，实现软件安装，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安装过程中，安装包有解压密码，这个密码只有商家知道，因而避免了资源外泄，阻塞商路。
室友批评的点在于，他觉得这商家赚钱效率实在是太低，安装半个小时，还要等客户自己把安装包下好，加起来时间就超过半个小时了。半个小时多只是赚五十块，室友讲：“还不如工厂里干活的流水线工人，就连人力市场那里等活干的临时工都不如。这个商家会装vasp，说明他还是会这个软件的。我真为他感到可惜，好好vasp相关的工作不干，干这种回报比低下的零活。”
我虽然没进过流水线实地看过，但是人力市场的临时工我是接触过的。我觉得室友这种批评，有些不切实际。我反驳他，我讲：“我倒是很敬佩这位商家。他能够利用这个安装软件的技能赚钱，而且还有保密手段，通畅自己的商路。自己凭自己的本事赚的钱，就不要过分在乎时间的投入，要求每一分每一秒都要高效利用起来。也许这个商家也是刚做这个业务，不熟练，熟练了，有经验了，每次安装软件的时间就可以缩短，进步一些嘛。你要非说投入产出比，有一种情况倒是符合。就是老板给员工死工资，却指望着员工要高效利用时间，为公司创造更大的收益。自己凭自己技能赚钱，挺好的，我就有这个打算。”
室友听完我的反驳之后，就立马对我说，“我一直都很讨厌你这样子说话，说得那么假大空，什么自己凭自己本事赚钱，不必去考虑这个时间的。现实呢？现实就是流水线工人，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也能赚6000多块！他干这种安装软件的事情，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我其实听完之后，脑袋里已经装好了“弹药”，准备Fire了。可是老父亲的劝告在我脑海中浮出：你目前一个毛病就是好反驳，别人说个你不好的，你就要呛别人。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不过对于室友，我选择沉默不回应他，则不是因为他说个我不好的。
他自己都在用这个商家提供服务，商家若是为了高效不干这个服务了，他找谁呢？还有没准这位淘宝商家只不过是平日里把这个当小副业做，又不是指望着靠这个生活，闲暇之余小赚一笔，乐得痛快。或者更深一层，这个帮忙安装vasp软件的人，不过这个淘宝店铺下面的打工人，也许就学了个怎么安装软件，平日也就只干这个，拿微薄的死工资过日子。以上是我准备好的“弹药”，不过我选择沉默不应，我选择“放下传道情节，尊重他人认知”。
室友的批评本身是有好作用的，那就是发现问题，我甚至推荐他去给这位商家反映自己的见解，没准还能帮助商家提升效率。不过室友的批评最终却落在了，这位商家是在浪费时间，干投入回报比低的活计，太让人惋惜了和觉得不值得。
这个讨论结束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去吃饭，吃饭少不了聊天。我说我昨天参加了新饭社群聚会，主办人之前是做房地产，现在是在湾区那边干程序员。室友非常不相信干房地产的还能去转程序员，就拿各种设想否定我的说法。我比较烦这种争论，就说他要是不相信就随他，然后扯其他的把这个争论跳过去了。
最后我给室友讲了一个故事，出自史铁生的《命若琴弦》。一位小瞎子趴着快要不行的老瞎子师傅身旁，师傅摸着身边的琴，对小瞎子讲：“琴匣里有一张药方，你得弹断一千根弦，才可以把药方取出来，到药铺抓药，就可以重见光明！”一晃六十年过去了，小瞎子一边弹琴一边断弦，老成了老瞎子，也有个小瞎子徒弟。有天他终于弹断了一千根弦，独自一人到药铺抓药，可所谓的药房就是一张白纸。老瞎子那个恨呀！他简直想把师傅从坟包里挖出来，质问他为什么骗他！不过老瞎子回想起自己这六十年，背着琴，弹着琴，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事情，就这么活了下来，还带了个徒弟。老瞎子想到这里忘情地大笑，对师傅的恨全然飘散。他知道自己活在现在，已经拥有了光明。老瞎子临终的时候，把他的小瞎子徒弟叫到身边，指着他为小瞎子准备的琴讲：“琴匣里有一张药方，你得弹断一千根弦，才可以把药方取出来，到药铺抓药，就可以重见光明！”
室友听完这个故事，忍住想笑的冲动，评论道：“那个老瞎子师傅真不是人，就给张白纸骗人。要是他徒弟按捺不住好奇心，提前打开了怎么办呢？”我对他的评论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心里也已经设想了他的回应。我并不想为他多做解释：这个故事核心内涵是生命的传承，这是一种伟大的薪火，就和刘慈欣《乡村教师》里那般。往小了说，这种传承，关乎家族的兴盛；往大了说，这种传承，决定人类的存亡。
我最后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没准将来你会用到这个故事”。
他毫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