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哥舒翰的初心（二）
夏夜比起白昼多了些清凉。风终于愿意出来透口气了，顺便挑拨下城垛上兴致不高的旌旗。一丝风对着旌旗哈了口气，旌旗微微点头以回应风的热情。
潼关的夜晚很静，将士们基本都在休息，只有哥舒翰的营帐还留着一寸烛光。烛光之下，他的面色憔悴如黄蜡，左眼半睁，额上是又深又长的皱纹。他瞥了一眼烛台旁的酒壶，吞了一口唾沫，旋即嘴角开始抽动。
“也罢…喝酒…伤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骤然用力的左手，颓然搁在案上。
夜静得令哥舒翰莫名心悸，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最终被营帐外一声突如其来的马嘶所打破。
瘦小内侍拨开帐帘，面沉如水，阴沉道：“大唐皇帝敕令，见敕如见天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未曾起身的哥舒翰。
哥舒翰方如梦初醒，他艰难地挪动左膝，轻轻触地，忙叩首道：“臣哥舒翰在！”
瘦小内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特命哥舒翰尽快出兵讨伐叛军，收复东京洛阳，平定战乱，免百姓生灵涂炭。”
哥舒翰左额上青筋暴起，胡须轻颤，一抹晶莹残留其上，定睛一看，原来是嘴角刚刚流下的涎水。他喉头滚动，用力提起无力的左手搭在右手上，勉强做出拱手姿势，缓缓道：“使者远道而来，翰未及时远迎，乃翰之过，还请使者稍事休息，翰即刻拟一封奏表，还需烦请使者亲自交给陛下，翰不胜感激。”
说罢，哥舒翰接过敕令谢恩后，便奋笔疾书起来。瘦小内侍打量着挥汗如雨的哥舒翰，不由得摇了摇头。
一炷香过后，瘦小内侍收好奏表藏于袖口，一摆拂尘，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哥舒翰，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哥舒翰目送瘦小内侍渐渐离去的背影，待那背影融尽于夜色之后，方缓缓转身。
冰冷的月光下，一个魁梧弓背的影子打在地上若隐若现，直至营帐再次被拨开后，旋即消失不见。
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飞檐之上，瘦小内侍踩着碎步，匆匆行至大明宫外叩首，颤声道：“奴才回禀陛下，潼关有一封奏表，急需亲呈于陛下过目。”
大明宫内立于殿前的杨国忠默然不语，斜靠坐在龙椅之上的李隆基一脸倦容，他挥了挥袍袖，抬手示意瘦小内侍，不急不徐道：“呈上来吧！”
瘦小内侍即刻起身，未敢耽搁半分，快步行至御前。
李隆基接过奏表，瘦小内侍便躬身退下。
李隆基展卷一阅，只见奏表上写着：陛下明鉴，潼关之战，燕军有备而来，言陕郡兵薄，事先埋伏，诱敌深入，一举歼灭。燕军千里而来，利在速战；我军倚仗天险，利在坚守。燕军不仁，人心尽失，内乱必生，静待时日，燕军自溃，乘虚而入，生擒安禄山。此战在胜，不在速！眼下征调军未集，乞陛下稍待，容臣再做部署。臣哥舒翰顿首，恳请陛下三思！
李隆基舒展的双眉登时紧皱，紧握奏表的手微微颤抖。
瘦小内侍刚退至门外，又一封奏疏悄然而至。
“陛下，河北那边郭子仪又有一封奏疏上表。”
瘦小内侍连忙再次将奏疏呈于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再次接过奏疏，快速扫了一眼，便愤然将两封奏疏皆掷于丹墀之下。
杨国忠大惊失色，连忙伏地跪拜：“不知陛下为何事所扰，如此大动肝火，可否告知微臣，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面色阴沉，指着落地的两封奏疏冷冷道：“你看看吧！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懂朕！”
杨国忠拾起就近的奏疏，默默地读了起来。这封奏疏是郭子仪上表的那封，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我军正欲北上，直捣范阳，覆其巢穴，俘其妻儿老小为质，以此招降。届时，叛军势必内溃。此外，潼关大军只需坚守阵地，拖住燕军，断不可轻易出击。
“哥舒翰不愿出关，讨伐燕军，说是时机未到；郭子仪又上疏坚守潼关，莫不是二人早就沆瀣一气，不愿尽快收复东京？”李隆基面露不悦，胸膛剧烈起伏，瞥了一眼丹墀之下地杨国忠接着道：“鲁炅虽驻守南阳数日，但他麾下的兵终非精锐，又能抵挡燕军的铁骑多久？郭子仪和李光弼何时能平定河北？若南阳先被燕军破了，潼关的粮草断了，长安运不来粮，又当如何？”
“妄图攻克潼关的燕军皆是老弱病残之流，何惧之有？天时地利人和皆占我方，此时不出兵讨伐，更待何时？杜乾运乃陛下亲派屯驻在灞上的将领，他哥舒翰说杀就杀。如今他佣兵二十万，却甘愿委身关中，不肯出兵，怕是别有用心！”杨国忠挺直腰背，字正腔圆道。
李隆基袖口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默然不语良久。
杨国忠见状神色一凛，忙拱手道：“臣忠君为国之心，日月可鉴。臣别无他求，只求尽快荡平逆贼，还天下一个安宁，再现太平盛世。”
李隆基长眉一挑，旋即面色转晴，阴霾尽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好！好！国忠所言当真感人肺腑！传朕的敕，命哥舒翰尽快出关迎战，不得有误！”
烈日高悬，潼关的旌旗纹丝不动。
哥舒翰抬眼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其实早在高仙芝和封常清驻守潼关不久，哥舒翰就因酗酒无度，身患中风。后李隆基下令斩杀高仙芝和封常清时，哥舒翰便已卧病在床。见无人驻守潼关，李隆基思虑再三，决定派哥舒翰前去，哥舒翰推诿再三，终圣命难违。他入驻潼关后，只是深沟高垒，据险而守，便可确保潼关不失。
哥舒翰思及此处，见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已翻身下马而来，缓缓行至哥舒翰面前。哥舒翰只觉喉头干涩，半天说不出话来。
“哥将军，咱家又来了，陛下命你出关迎战。”瘦小内侍悲悯地看着哥舒翰，拉着长长的尾音再次宣完了敕令。
哥舒翰并未接过敕令，只是无奈地看向了天空，半晌不语，不只是病痛令他沉默，最为致命的是逃不过的宿命。
“只能…如此么？”哥舒翰喃喃道。
瘦小内侍见哥舒翰迟迟不肯接过敕令，朗声道：“哥将军此时不接，稍等片刻，下一拨使者怕是又要来宣敕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