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搬掉一块绊脚石
龙头乡派出所很快查清,匿名打电话的人是牛万成的儿媳妇秦月兰。秦月兰因造谣滋事,破坏治安被行政拘留,牛万成天天去县城活动捞人,一连几天不沾村。我和安小军、牛万才去县里活动项目用地、厂房建设事项,外出采购设备暂时放了下来。
赵童抓住这个时机,对龙口村近十年的退耕还林、教育化债、能繁猪饲养、水冲厕所建设和危房改建等惠民资金补贴审领发放情况,进行一番摸底。摸底的结果出人意料,这些补贴资金龙口村大都没有人享受过,唯一享受的是粮食补贴和危房改造补贴,而且危房改建也只有六七户。
赵童对我说,一个六百多户的行政村,贫困户这么多,怎么可能那么多项补贴没申报?我们带着疑问,去找村主任牛万才了解。牛万才伤心落泪说,我这个村主任就是个骡子屌,摆设,一点用也没有。我问,怎么一点用没有?他说,牛万成从来不把村委当回事,大事小事都是他一人拍板,我干两届村主任,连村委会都没开过。赵童问,你是主任,为什么研究村务?牛万才说,我一说开村务会,他就说不用开,咱几个碰个就够了。每次碰头也都是他先说了意见,接着就说就这样定了,根本不让发表意见。我问,你们研究过申报补贴事项吗?牛万才说,上级文件下来,让申报退耕还林、母猪饲养、教育化债补贴啥的,我拿文件给他看。他张口就说,不报,摆不平,麻烦。我又问牛万才,危房改造补贴不是报了吗?牛万才说,报几家报谁也都是他拍板决定,可上面批下来的,总跟报上去的不一样。就说水冲厕所吧,报的是六处,结果只建了三处,危房重建报的是十二户,结果批下来都是危房维修,明明危房重建报的有百富叔家,批下来却没有。我说,申请和审批结果不一样,倒也正常。赵童却说,如果悬殊过大就不正常,又问牛万才,你们村委会的公章谁管着?牛万才说,什么章子都在牛万成抽屉里锁着。
找过牛万才,我们又找牛大生他们两委成员了解,都跟牛万才说的差不多。赵童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说,再去查一下龙口的惠民资金申报情况。赵童说,乡政府那肯定有底根。明天我去县医院取体检结果,顺便去查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和安小军正在吃饭,赵童打电话过来说,我去乡政府查过了,龙口村近十年申报领取的教育化债、退耕还林等补贴有十多项,将近四百万元,其中牛百富家危房重建资金两万元,两年前就已发放。我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还是感到震惊,自言自语地说,还真是这样,牛万成啊牛万成啊,你胆子太大了。赵童在那头又说,我已经把材料复印送到县监察委了,你跟监察委熟,再给他们说说,让他们一定要立案查牛万成。我说,放心吧,人家会依法依纪办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赵童、安小军刚坐下吃饭,外面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我正诧异,村民服务中心门前也响起了鞭炮声。牛德志老爷子、牛万才、牛百富一帮子几十个人涌进院子,一齐喊,感谢领导,感谢领导!我连忙过去问,什么事感谢领导?牛百富激动地说,牛万成那孬种让县监察委带走了!我愣了下,转身问牛万才,这事你知道吗?牛万才激动地说,知道,监察委的人说是对他审查调查。牛老爷子拨开众人,走到前面,像个大领导一样,跟我和赵童、安小军一一握手,激动地说,龙口人有希望了,恁放手干吧。又冲乡亲们挥手喊,老少爷们儿,都放心带地入股,参加合作社吧!
转眼到了年底,我下派帮扶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仔细回顾到龙口来的这九个月,我感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干,心里感到挺愧疚的。
2018年元旦一过,我就招集两委干部开会研究,决定我和副主任牛大生去苏州采购面粉、挂面生产设备,赵童和牛万才去杭州采购矿泉水设备,牛万成、安小军在家统计土地入股情况。这边刚散会,章检打电话给我说,他已和市公路局协调好,为龙口村修一条三百米长的双车道水泥村道。
早上七点,我和牛大生离开龙口上高速,中午十一点到达苏州,下午就去了苏州粮油食品加工机械制造公司。
公司销售部的领导得知我是下派帮扶干部,龙口村是贫困村,就热情地推荐一种性价比更高的面粉加工设备和一款加工高档面条的设备,并且报出了比网价更低的价格。我要求他们提供厂房设计方案,派员帮助安装设备、培训工人、指导试生产,他们满口答应,还建议我们两种设备各购四套,总共五十万元。我当即打电话跟赵童、牛万才商量,他们都说好,就各买四套吧,一个面粉厂四套设备不多。
签好订购合同,回到龙口已是傍晚,我心里高兴,就亲自动手做几个小菜,想跟安小军、牛大生一起喝两杯解乏。
四个小菜摆上桌,我正在倒酒,樱桃来了,进门大大咧咧地说,噫嘻,赶的早不如赶的巧,也给我倒一杯。我招呼她坐下,倒杯酒放她跟前问,樱桃你网店开了没有?她掏出手机按出一个网页让我看。网页背景是朝阳下的龙脊山,上面嵌着一行醒目的大字:龙口龙脊山富硒多维农产品。下面分别介绍的是硒锌等微量元素、多种维生素的保健功能,接着又介绍龙脊山水、粮、果、菜的富硒多维特点,还附上质检部门的检验报告,说龙口人常年食用富硒多维水和农产品,有史以来没有出现一名癌症患者、心脑血管病患者、不孕不育症患者。龙口人长寿,且生殖能力超强,双胞胎多,还有牛德志等八名百岁老人的照片。我问樱桃,用的这些照片,征求人家的意了吗?樱桃说,照片都人家自己提供的,一听说是卖咱龙口的粮食用,他们都说,怎么用都管,不就是一张老脸吗?
我对樱桃刮目相看,问她,你网店经营的咋样?她说,还行。开始一天卖三五百块,现在一天进账三千块上下,净挣两千块左右。我和安小军、牛大生惊得眼睁多大。樱桃却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我马上把家里的小麦、黄豆、玉米弄到龙头集,都打成面粉,做成挂面,五谷杂粮系列富硒保健面,弄成五斤、十斤、二十斤一个小包装,保准都能销出去。我点头说,好,价格你怎么定的?樱桃说,富硒小麦面十块钱一斤,挂面十五块一斤,百分之六七百的利,怎么能不赚?我说,等咱三大项目建成,你可以专卖龙口集团的产品。她说,这还用说?我这网店以后就是龙口集团的。
天阴得很重,对面看不见人脸。吃过饭,我把樱桃送到门外说,快回去吧,别让你爸你妈担心。她说,你就不怕我路上让狼叼了去?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
虽然同在一个院里,只隔三个门,我还是把她送到家门口,刚转身就收到她的微信:亲,我让狼叼走了。我笑着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这丫头!
赵童和牛万才是第四天晚上回来的。他们头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矿泉水设备已经订购好,明天一早就动身回龙口。
他们早上从杭州出发时,又打电话跟我说,下午六点前可以回到龙口。我和安小军商量,晚上做几个菜,拿瓶好酒给他们接风。
傍晚,我连续五六次打赵童的手机,他一直没接听。我和安小军一次次向龙头集方向张望,直到天黑也不见赵童他们的踪影,心里禁不住焦急起来,心想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晚上八点天已漆黑,赵童、牛万才终于回来了。车子在门前一停,我就急忙跑过去拉开车门,没想到赵童像团烂泥从驾驶座上滑下来,瘫在我怀里。我吃惊地喊,老赵,老赵哥你怎么了?赵童冲我笑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牛万才接上他的话说,赵队长说货比三家不吃亏,杭州、温州、金华,一个厂一个厂跑,看了七八家,最后又回到杭州。为让人家优惠一万块钱,他硬是喝了两大杯子白酒。赵童在我怀里软得像一把面剂子,我借着车灯的亮光,看他脸色蜡黄,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疼得直想哭。安小军过来扶住他说,赵队长先进屋歇会儿,马书记要给恁俩接风呢。
我见赵童疲惫不堪,没敢让他喝酒,他却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说,少喝点吧,以后别没机会喝了。说罢跟我和牛万才、安小军一一碰杯,一饮而尽,又说,困,你们慢喝,我先去睡了。
吃过饭,我到赵童屋里看了下,见他正呼呼大睡,这才放心。可是回屋躺在床上,我心里还是紧紧的,为他的身体担心。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从我和赵童采购设备归来到现在,龙口村发生了许多大事:党总支改选,牛万才当选为总支书记,其他委员连任,村委会改选,牛百富参加竞选村主任,结果高票当选,副主任牛大生和其他委员连任;牛樱桃的网店越开越火,销售额滚雪球般地增长,牛百富递交了脱贫申请书;四是全村六百多户,两千多人、六千多亩地,全部入股富硒农户品专业合作社……
钢架结构的厂房,两个月顺利建成,苏州、杭州的设备和技术人员脚跟脚地到了龙口。
上午,我正陪技术人员安装设备,阎小惠给我发来一条短信:马少锋,咱们离婚吧,孩子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净身出户。我看罢这条短信吃惊地想,靠,后院失火了。立即跟赵童、牛万才、牛百富他们一一打了声招呼,就开车赶回在蕲城的家。
回到蕲城正是大人上班、孩子上学的时间。我明知家里没人,还是想先到家里看看,再去阎小惠的公司。进入小区,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对家的依恋。建立一个家庭不容易啊,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婚,我们有儿子大川小川啊。我以为阎小惠只是赌气,不会真的闹离婚。心想,就算跟她家内分居,过无性的生活,我也不能让两个儿子成单亲儿!
楼内静悄俏的,好像一座鬼楼。我乘电梯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一种丑恶的场面突然展现在眼前:卧室的门敞着,两条白晃晃的肉体叠在床上……我好像突然挨了一闷棍,禁不住啊了一声。上面乱动那个男人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灰溜溜地往外走。我挺身一挡,用刀子一样尖锐的目光打量着他。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五短身材,又黑又胖,脸上沟渠纵横,应当是个什么老板。我想,反正这个老婆不能再要了,不管他是谁呢,于是厉吼一声,滚!
黑胖老板打个哆嗦,屁滚尿流地逃出门去。我走进卧室,阎小惠仍然赤裸着躺在床上。我转过身,厌恶地说,穿上衣服,别这样恶心我。阎小惠磨磨蹭蹭穿好衣服,问,你怎么没教训他?我说,不值得。从进门那一刻,我就没再把你当回事。阎小惠说,这么说,你同意离婚了?我说,你还值得我留恋吗?阎小惠从床头把离婚协议书拿给我说,再仔细看看,我可是净身出户。我看了下,内容跟她短信上说的一样,就毅然决然地签了字甩给她,转身向外走。阎小惠在后面问,哎,啥时候去办?我说,把你的东西收拾走,我要马上换门锁。离婚属于个人重大事项,我要先去院里汇报,咱下午去民政局吧。
章大光检察长听罢我的汇报,一点也不惊奇,沉思一下说,离就离吧,阎小惠确实不值得你留恋。我说,我不留恋,就冲她跟那个猪一样的男人,我就从心里鄙视她厌恶她。章检说,那人还真姓朱,是个煤老板。阎小惠在传媒公司,因为经常旷工、工作时间玩游戏被炒鱿鱼,转身投靠了他。我点点头想,原来如此。章检问,还记得我让你常回来,多陪陪阎小惠吗?我说,记得。章检说,那时候院里己经对阎小惠风言风语,没想到还真……离就离了吧。我说,我跟阎小惠下午就去办手续。章检说,也好。院里马上派人把你换回来。我连忙汇报龙口村三大扶贫项目建设的情况,说,在这个时候,我说什么也不能回来。章检问,你不回来,两个孩子怎么办?我说,先让我妈再辛苦累一下。章检说,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不要硬撑着。离开检察长办公室时,我哭了,是为我的老母亲。父亲过世早,是母亲一个把我拉扯成人,今年七十岁了,为辛苦一辈子,我还忍心让两个儿子拖累她,我……我还算个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