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棵老槐树,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十年前,它的花还能落满整个院子,香得让人睡不着觉。如今它不开花了,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黑色的碑。
父亲是在槐树下告诉我他要出门的。那时夕阳西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烟头一明一灭。“去矿上,”他说,“一年就回。”母亲没说话,只是纳鞋底的针更急了些,刺破黄昏的寂静。
第一个新年,他捎回信和钱,信上说矿上的活计不重,老板也厚道。母亲对着信纸笑了整晚,烛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跳舞。第二个新年,信短了,钱薄了,他说一切都好。槐树的叶子落得特别早。
第三年秋天,村长的摩托车突突地开进院子。两个陌生人下车,手里捧着个木盒子。母亲正在打水,桶咣当一声掉进井里,那声音在我梦里响了很多年。盒子里是父亲的衣服和一块怀表,表针永远停在凌晨两点。
矿上的人说,塌方时很快,没人受苦。母亲没哭,只是抱着盒子坐在槐树下,坐成了一尊塑像。夜里我听见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从她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后来赔偿金到了,比承诺的少一半。母亲数了三遍,把钱锁进柜子,再没打开过。她开始每天擦那只怀表,对着表说话,说我的功课,说今年的收成,说槐树好像真的要死了。
昨天放学,我看见母亲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父亲最后穿的那件工装。衣服上洗不掉的煤渍,像干涸的血迹。她突然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气,仿佛要从那经年的墨黑里,嗅出一丝残存的气息。
风过槐枝,呜咽如埙。母亲抬起头,眼神空茫:“你爹的味道…淡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世界上最悲的不是失去,而是遗忘正在不可避免地发生。连悲伤都在时间里褪色,最后只剩下努力记住的人,抱着一堆褪色的遗物,站在苍茫的天地间。
槐树真的死了。今年春天,它再没发过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