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道不同(上)

瞿州,入夜。

柏殊予端着一只茶杯立在窗前,也不喝茶,只是远远的望着,眼神仿佛要透过群山密林,到另一片天空去。片刻后,只听得天空两声闷雷作响,须臾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母后,下雨了”,柏殊予抬起左手探出窗外,感受掌心传来的丝丝清冷,一点点缓缓地爬上手臂,浸入四肢百骸。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下楼买了一把油纸伞撑着往河边走去。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小伞在雨中交错前行,柏殊予想着若是此刻有杀手混在来往的行人之中,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又没无武器傍身,倒是容易得手的很,只是不知道哪一方派出的刺客厉害些。

转过街角,柏殊予继续慢慢地朝白日里放风筝的地方走去。雨渐渐的越下越大,她将伞压得更低了些,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的的样子。果然,刚离开闹市,身后便窜出五六个蒙面人来,雪白的刀刃在雨中闪着寒光。柏殊予将伞随手抛开,还未出手,身后便冲出一个人挡在她身前。那些人当即愣了一下,又抡着刀砍了过来,柏殊予被那人护着也囫囵的过了两招,打了半天,刺客只有面对她时才会下死手,倒下一人后,他们见讨不到便宜便撤了。

“可有受伤?”

柏殊予重新拾起伞遮在两人头顶,借着不远处的光亮微微仰头,凌风此刻的表情尽收眼底,担忧、不解……甚至有一丝侥幸,却唯独没有愤怒。

柏殊予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垂眸一笑,低声道:“只是下雨了想出来走走,却连累你跟着受罪。跟在我这个不安分的人身边,倒真是辛苦你们了”

雨滴竞相落在伞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响成一片,凌风听得不太真切。只是连忙抬手撑着伞护着她回了客栈。

萧迎昊兄妹说是要处理一些事情,此时才回来,两人见了他们的模样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双双愣在原地。

次日清晨,柏殊予和萧月昭二人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厅内用早饭,萧迎昊有事一早便出门了,萧月昭说他们兄妹俩要帮姑姑打理生意,瞿州的布庄生意大都是交到哥哥手里,就背后那条街就有七八个铺子。柏殊予没有打探朋友私事的习惯,萧迎昊这段时日帮过她不少,他这样时常早起晚归并没有什么不妥,倒是萧月昭有些疑问:凌风这几日也时常出门去,照理说传递消息不必每一个据点都要上门才对,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任务不方便让她们知道吗?

柏殊予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微微一笑,心道连阿昭都看出来了,不如……

萧迎昊午时二刻才匆匆回来,他提了两个包裹上楼敲开了柏殊予的房门,萧月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套姑娘的衣裙和首饰,面料柔软细滑,绣工细致独特。他只说是铺子按照江南的时兴样式新裁的,拿来给她们帮忙试试,若是不好看回头再改改。萧月昭一听连忙收了包裹关上门选了一套天青混着丁香紫的拉着柏殊予换上,自己则是穿了另一套雪青混鹅黄的。两人适才穿戴完毕,凌风就回来了,萧迎昊和他寒暄了几句,柏殊予听见声音便和萧月昭一起开门走出去,在外的两人立刻愣住了,萧迎昊看着柏殊予移不开眼睛,凌风红着脸佯装清了一下嗓子,这才说起正事,他接到消息送亲队伍还有两日便到瞿州了,顿了顿又说皇贵妃前段时间不慎落水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太子妃昨日请旨入宫侍疾。柏殊予没有太大反应,如今她还不想回去,柏玉潇必定也不希望她尚在人世的消息传到宫里,此行一来是提醒柏玉浩东宫可能会和异邦联手,须提前做好防范;二来嘛,想必目的已经达到了。

萧迎昊为柏殊予易了容貌,乐呵呵地回房间折腾起自己来。半个时辰之后,一位江南来的富商携家人到瞿州游玩的消息不胫而走,三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时间成了小镇姑娘谈论的焦点,萧迎昊带着两人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一会儿去参与众人投壶,一会儿又随着人群去看戏,柏殊予戴着面纱被他们兄妹护在中间一路上出尽了风头。

凌风在暗处默默地喝着茶,萧月昭本想拉着他一块儿,奈何他兴致不高才作罢。他放下茶杯看了柏殊予片刻,伸手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面上,拿起剑起身离去。

三人快到戌时才回客栈,凌风早已在客栈楼下定了一桌好菜,他不知在何处找来一坛鄞州城里上好的桃花酿,劝着几人就着菜都喝了几杯。桃花酿花香四溢,入口清甜,一杯下肚口齿留香。柏殊予看着黑黝黝的酒坛便有些伤怀,一杯接一杯的喝了不少,最后被萧迎昊夺了酒杯才肯罢手,她向众人致了歉,跌跌撞撞地被送回房间休息,萧月昭不胜酒力,也早早地回了房间,只余萧迎昊和凌风清醒着。河岸人家灯火通明,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处看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终于将黑坛里的酒倒尽,萧迎昊说酒很不错,下次他请客换个杏花酿尝尝。凌风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柏殊予在夜风中睁开双眼,平静的看着凌风反复交代两个接头人要将她平安送至江南某处,码头的风很大,柏殊予听得不太真切,她摸黑走到凌风身后挥手砍向他的后颈,凌风一时不备软软的倒了下去。对面的两人立刻单膝下跪,齐声道:“属下拜见长公主殿下!”柏殊予摆了摆手,“回去吧,今夜之事不必向二哥提起,免得他徒增烦恼”

“属下遵命!”话音刚落,两人后退几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柏殊予站在码头上吹了一会儿风。她从小就千杯不倒,曾在外祖父的小酒窖里一连偷喝了八坛桃花酿,母后斥她嗜酒无状,罚她往后不得饮酒超过五杯,母后不喜欢嗜酒成性的人,因为没出息。她曾为了不喝酒整日整日的追着二哥的武学师傅习武练剑,整整五年滴酒不沾。后来母后不在了,她饮酒超过三杯便装醉,这世上除了外祖父,谁也不知道她其实从来没有醉过。

柏殊予将斗篷解下给凌风盖在身上,又起身钻进乌蓬小船里坐着,夜风吹的得她直哆嗦。

星辰渐落,东方吐白,凌风悠悠转醒,他看着身上的斗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起身环视四周,看到柏殊予之后便慢慢地跪了下去,“凌风知错,请殿下责罚”,他的声音很轻,揉碎在风里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柏殊予缓缓地从乌蓬里出来一步一步走向他,层层叠叠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在距离他七尺的地方停下来转身面向东方,开口道:“凌风,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半年前你还救过我的命,在宫中除了二哥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柏殊予慢慢地转过身来,“直到昨晚,你太让我失望了……”

“属下从未想过要害殿下!属下只是,只是……”凌风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接着说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什么?”柏殊予原也不想逼他,只是此刻不得不为,她被柏昭熙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柏殊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二哥不会来瞿州了,他在城外五里的地方突然调转马头直接回鄞州城去了,是你做的?”

凌风忍了片刻,终于流下泪来“殿下,对不起……”

柏殊予看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原来害我的人竟不止东宫一党吗?”她理了理思绪,突然就笑了起来:“二哥这些年虽有赫赫战功,在朝中却没有几个可用之人,我的存在使得父皇看不到他权势单薄,所以镇北大将军也就是你的父亲在父皇面前力荐我去和亲。越氏张狂无度,她失宠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便推波助澜,将我被算计的消息递给父皇,他多爱母后便对我有多宽容,她对我越好,越氏便越容不下我。越氏一族曾对父皇有恩,他不会动她,所以,哈哈哈哈”她气极反笑,哽咽了片刻,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嘶哑:“呵,若我在围猎中身死,父皇为了平衡朝局必定要重用二哥,二哥和我兄妹感情甚笃,他一回来难免要联合清流彻查围猎一案,若此举成功,东宫必然受到重创……而想要这一切达成,首先需要做的……是让二哥和父皇都认为我真的死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藏在林中的萧迎昊一时激愤就要冲出去,萧月昭一把拽住他,“哥,相信阿书。”萧迎昊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突然想起上巳节那日,他明明听到那个卖风筝的人对阿书说什么王年顺的事情一切顺利,他特意买了那只鸢,她却佯装不知道。萧迎昊慢慢地冷静下来,眼前阿书好像慢慢地变得陌生了,前些日子这明明是他所期盼的,当一切真实的存在时他的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彩霞在丛林后冉冉升起,染红了一大片天空,柏殊予苍白的脸在她身后那片绚烂的对比下憔悴得仿佛暴雨下残损的燕尾蝶。她看着虚空无声的笑了一会儿,抬手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上前几步俯身拾起凌风的佩剑猛然拔出剑身向对着凌空一指,怒道:“围猎那日的截杀你参与了多少?”

“不!”凌风摇着头反驳了一个字,看到她血红的双眼后,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围猎是柏玉潇和越氏的阴谋,我只是,我只是来不及阻止……”凌风说了一句话,却又觉得自己无从辩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你只是袖手旁观而已,对吗?”柏殊予接过他的话,继而苦笑道:“可是凌风,我的披风被人做了手脚,若是柏昭熙也参与其中,她如今嫁去异邦,柴哈尔素来不是好拿捏的,他的野心和手段不容小觑,若是他们与柏玉潇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在为二哥谋划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点”

“什么!不是的,我们……”凌风不可置信的瞪圆了双眼,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坐在码头上。柏殊予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这一切真是天大的讽刺,她痴痴的笑出声来,将长剑举起来细细的端详片刻,幽幽地说道:“凌风,你们好生奇怪,明明是东宫无德,却齐刷刷的将锋利的剑锋指向我,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喊着冠冕堂皇的口号,却要用我一个小女子的命来铺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凌风不断地摇着头,却只能重复着:“不!不是的,殊儿……”

“放肆!”柏殊予赫然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名讳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你能唤的,你须记得,我是大晏的安阳殿下!”她将手中的剑扔在凌风面前,转身挺直脊背逆着风往回走,还没离开码头人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凌风仓皇地起身,还未站稳,萧迎昊从树林中一跃而出将她接在怀里,柏殊予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萧大哥又晕了过去,萧迎昊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人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神色复杂地侧过脸看了凌风一眼,小心地起身抱着人走了。

凌风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视线渐渐的变得模糊不清,他俯身将剑握在手中,手掌顷刻间被利刃割开,鲜血淋漓。

“痛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凌风立即抬起头,只见萧月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她再次出声问道:“被自己的剑伤到,是不是很疼?”凌风终于哭出声来,像一个孩子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喊。萧月昭一时有些不忍,她上前一步,最终还是咬牙退了回来,站在原地正色道:“凌风,你身为大将军之子,置公主安危于不顾,是为不忠;作为朋友,我们救你信你,你却为一己私心对我们兄妹下软骨散,是为不义;你答应阿书帮她与兄长重逢,却暗中阻止他们见面,是为不信。你走吧,她说此生不想再见到你,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一别,往后你我见面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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