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尔登:除了正在过的日子,其实还有很多种选择

刀尔登,本名邱小刚,中国当代作家。主要作品有《玻璃屋顶》、《中国好人》、《旧山河》、《不必读书目》、《牛人的物种起源》、《七日谈》等。


这位以鲁迅为骨、王小波为血、李零为筋的当代作家,用嬉笑怒骂的笔法搭建了一座思想宫殿。他的文字像一台精密的解剖仪,刀锋既冷且准,剖开历史与现实的皮囊,露出道德、权力与人性的神经末梢。


刀尔登的锋利在于对"道德"的祛魅,他总能在最神圣的词汇里嗅出权力的腐殖质。《中国好人》中那句"礼教自己是不杀人的,它只负责劝人甘愿被杀",恰似福柯"权力生产真理"的东方回响。他以历史为镜,照见传统道德体系中的权力寄生术:忠义成为统治者用于控制的锁链,善恶沦为权力的量尺。"得天下者得民心"的倒置逻辑,揭穿了道德话语背后的暴力基因。这种批判将包裹在温情脉脉中的道德规训,撕扯成沾血的碎布。


但这位清醒的批判者并非冰冷的逻辑机器。《七日谈》里的"合理的社会应容得下出格的生活方式",透露出对理想社会的诗意向往;"一种合理的生活,自我欺骗是必要的"的断言,又折射出存在主义的荒诞底色。他像卡夫卡笔下的土地测量员,既丈量着现实的荒谬,又试图在虚无中寻找坐标。这种矛盾性恰是其魅力所在:当他说"越是荒唐的东西越有人相信",既是对乌合之众的讽刺,又何尝不是对人类认知局限的悲悯?这种理性与感性的撕扯,构成了其文字独特的张力:既是手术刀,也是创可贴。


除了冷面毒舌,刀尔登还有充满烟火气的一面。来看一下他是怎么描述他吃了一块肥肉:“一家半露天的食店,有一口又深又宽的锅,透过热腾腾的水汽,我看见肥大的猪肉块,上下翻腾,锅灶笼在一团金红色的光芒中,周围的事物无不失色,一颗正在诞生的恒星,也不会比它更有光彩。我要了一碗米饭,和一大块足够肥的肉。这块肉的顶部有红玛瑙一样的肌理,下面丰腴的部分,又如炉火映照下的玉石,礼貌地静卧盘中,仁爱地护庇着底部一小缕瘦肉。我将筷子压下去,它砉然分开,无畏无闷,亦无隐无营。如果人能有它一半的胸襟就好了,我感叹着,满怀敬意地取下一部分,放到舌齿之间,油水便如暖烟般漫开来,令天神下顾的香气,几乎使我室息。被牙齿轻轻切开时,这美妙的猪肉几乎要立刻渗入身体,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怀着感恩之心把它咽下去,食道中传来一声知命的轻叹,那是它回归造化前的绝响。”刀尔登是懂生活的,他明白,“除了正在过的日子,其实还有很多种选择。”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思想贫瘠的时代,刀尔登的清醒是剂苦药。当他说"使国家变成地狱的,常是人们想使它变成天堂的努力",这黑色幽默的悖论,恰是理解现代性困境的钥匙。或许正如《七日谈》中那个讲故事的匠人——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保持讲述时的困惑与真诚。毕竟,在思想的荒原上,提出问题的人,本身就是答案。


原文摘录:


凡忠必愚。

——《中国好人》


事不宜以是非论者,十居七八;人不可以善恶论者,十居八九。

——《中国好人》


其实礼教自己是不杀人的,它只负责劝人甘愿被杀,以及将惨状叙述为妙事耳。

——《中国好人》


在中国,传统的教义是用审美代替思辨,用玄想抵制实测,用善恶混淆是非。

——《中国好人》


价值冲突的永恒,大概不会在爱情之下,至于黑白分明,那是官方文告和九流小说里才有的事情。

——《中国好人》


看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虽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但有比它更有道理,也更合实情的一句话,便是“得天下者得民心”。

——《中国好人》


道德确实是激情的发动机。

——《中国好人》


没有罪恶的社会一旦出现,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作恶的能力被统治者独占了。

——《中国好人》


儒家建立的两大评价体系,一曰忠信,一曰仁义,内在便是冲突的。

——《中国好人》


经常发生的是,那些鼓励性、建设性的伦理信条,被不正确地逆推后,产生了一种压迫性的道德环境。

——《中国好人》


古代政治理论,一大核心是要与人类趋利的本性作斗争。斗争的结果可想而知,不是率天下为善,倒是率天下为伪。

——《中国好人》


中国式的道德观是一张价值表,排在高处的,可以压过低处的,如果最高的一条不是“不得以杀人为手段”,那么,有太多的名义信手拈来,便可用来杀人。

——《中国好人》


道德的意义,不在于"灭人欲“,而在于克制一部分欲望,使个人行为与社会相平衡。

——《中国好人》


能沉溺到一件事情,特别是和生计无关的事情中间去,应该是种福气,是吧?

——《七日谈》


一种合理的生活,一点自我欺骗是必要的。

——《七日谈》


合理的社会,标准之一,是容得下出格的生活方式,毕竟,合理之理,不是用来扼杀任何形式的狂热,所建立的尺度,也应是事后的总结,而非事先的规定。

——《七日谈》


恶的力量逼着你只能站在它的阴影里来反对它,你不得不接近它,好研究它的弱点,你不得不像它那样思考,好有机会打败它,到最后,胜利成了你的不幸,因为你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四顾空虚,更糟的是,你发现它影响,深入你的性格,再也洗不掉了。

——《七日谈》


沉醉在仇恨里比沉醉在爱恋里,还容易持久,因为爱需要维护,恨却容易找到营养。

——《七日谈》


我只管讲故事,至于意思,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要是完全清楚,讲起来也就无趣了。

——《七日谈》


除了正在过的日子,其实还有很多种选择。

——《七日谈》


越是荒唐的东西,就越有人相信,因为人的智力有穷而极,而人的愚蠢,据我的观察,实在是无止境啊。

——《七日谈》


完美的控制,需要完美的、被权利彻底腐化的人民。

——《旧山河》


多数时候,人并不是按照事实改变自己的看法,而是相反,按照看法改变事实。

——《旧山河》


自居为弱者的人,堕落最快。起初只是愤激不平,下一步就允许自己做各样的坏事,因为他觉得,反正自己是收了委屈的一方,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旧山河》


事实上,统治者不但喜欢降低人民的智力,也喜欢降低人民的道德水准,尽管他们常标榜以德治天下。没有原则的人群最容易驱使为恶,用利益,用危险,用激情,用随便什么东西。

——《旧山河》


自由来自于缺乏压倒性的权力集中。

——《旧山河》


地域的话题,有时是危险的,有时是有趣的,尽管任何时候都是无聊的。肆口批评其他地方的人,既排遣心中多余的恶意,又可取悦自己的族群,自古是人们喜欢的娱乐。

——《旧山河》


人性的弱点,是屈服于强者,投靠于强者。而强者的强,并不总是在智力和势力的意义上,多数时候,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旧山河》


恶的力量逼着你只能站在它的阴影里来反对它……到最后,胜利成了你的不幸,因为你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出自《旧山河》


我们之所以偏爱民主,不是因为它能带来种种的好处,而是因为在我们没发明更有效的办法之前,它是防止暴政的惟一可行的方式。

——《玻璃屋顶》


使一个国家变成地狱的,常常是人们想使它变成天堂的努力。

——《玻璃屋顶》


世界上最愚昧的事,是允许自己处在愚昧中。假如我们同意,对广袤世界最少经验的古人,拥有最好的解释,那么,我们也就同意了,理性的目的是迷信,知识的目的是混沌,不可积累的高于积累的,无可验证的优于可验证的,而且,我们还同意了,文明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前后颠倒,是从终点驶向起点,其意义至多是保持人类的寿命,使其有时间达到古人已达到的境界——愚昧。

——《不必读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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