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整理书柜,翻出一本泛黄的台历。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每页角落里写着:“降温,记得加衣。”“今日立春,包了荠菜饺子。”“囡囡生日,打电话。”最后一页停在去年十月,纸角微微卷起,像一只欲语还休的手。
我给家里拨了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是父亲急促的脚步声,喘息着说:“来了来了。”而后是母亲在厨房远远地喊:“谁呀?”父亲捂住话筒,声音闷闷的:“女儿。”接着才对我说话,声音忽然轻了:“没事,就是擦柜子够不着,站了凳子。”
我忽然说不出话了。
小时候,父亲接电话只用三秒。他会掐着时间在放学后打来,我还没放下书包,话筒已经递过来,里面是他爽朗的笑:“到家了?作业写完再玩。”彼时他从不需要“擦柜子站凳子”。他扛着米袋上六楼,气都不喘。他把小小的我架在脖子上看元宵灯会,一扛就是两小时。
如今他够不着柜顶。而母亲,那个能一边烧菜一边辅导我背古诗的女人,现在会把“红烧”说成“红刀”,会对着微波炉发呆,不知道面包要热几分钟。
今年春天,母亲做了一场小手术。术后她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未全消,迷迷糊糊喊我的名字。我握住她的手,她安静下来,又突然惊醒,四顾茫然:“妈呢?我妈呢?”
我愣在那里。原来六十岁的母亲,在脆弱时也会找妈妈。
我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外婆在时,每年秋天都做桂花糖。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等着外婆用竹竿打花,金黄的桂花落在她肩上,她笑得像个孩子。后来外婆走了,桂花树也被砍了。母亲再没做过桂花糖。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是去年冬天。一个北方的文友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故乡的雪。他说:“妈在,雪还是甜的;妈不在,雪只是冷的。”
我想起母亲的手。那双因常年操持而指节粗大、冬天裂口子的手。小时候她为我梳头,手指穿过发丝,痒痒的,暖暖的。现在她给我发微信,总把“囡”打成“因”,最后加一句:“妈妈打字慢,你别急。”我不急,我只是怕——怕有一天,那个慢慢打字的人不在了,我的“来处”就只剩下回望。
前些日子,母亲学会了用视频通话。她第一次成功拨过来时,兴奋得声音发颤:“看到了吗?看到我了吗?”屏幕里,她的脸凑得太近,皱纹被放大,白发格外刺眼。我笑着说看到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家。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我进去帮忙,被她推出来:“你陪孩子玩,妈来。”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动作确实慢了,切菜时会停下来看刀,好像在想下一步该切哪里。可她还是那个母亲,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端到我面前的母亲。
父亲坐在沙发上给外孙女讲故事,讲我小时候的事。他说:“你妈妈小时候也怕黑,每次打雷都钻进我被窝。”孩子咯咯笑。我看着父亲,他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只是皱纹叠得深了,声音也轻了。
那顿饭,母亲做了八个菜。我说太累了下次少做点,她摇头:“你们回来,妈高兴。”我夹菜给她,她碗里堆得高高的,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我吃,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雨。
回城的路上,我翻看手机相册。有母亲在厨房的背影,有父亲和外孙女下棋的侧影。我拍了很多照片,却很少拍到他们正脸——他们总在忙碌,总在低头,总在我不经意时老去。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不敢细想这句话。我只知道,每次回家,母亲依然会站在阳台张望,父亲依然会去路口等。他们把“来处”这个词,具体成一盏灯、一碗汤、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还能拥抱的时候,用力拥抱;在还能倾听的时候,安静倾听。在“来处”还亮着的时候,多回去几次。
不为别的,只为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永远可以告诉自己——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那里有人叫我乳名,有人记得我最爱吃的是荠菜馅饺子,有人在电话那头,慢慢慢慢地说:“囡囡,回家吃饭。”
写到这里,窗外又下雨了。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周末回家,想吃荠菜饺子。”
她秒回:“好,妈去买荠菜。”
然后又补一句:“你爸说,他也想你了。”
我把脸埋进掌心。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极了那年外婆打桂花时,落在母亲肩头的花瓣。
原来,我们永远都是孩子。只要还有人在等,就永远有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