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未完成的画

AIGC创作

梅雨季节的上海,连画布都吸饱了湿气,颜料干得缓慢如凝固的时间。苏念推开父亲老画室的门时,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中起舞,像是被惊扰的记忆碎屑。

父亲苏明远四天前去世,走得突然。脑溢血,在画架前倒下了。七十二岁的生命,最后来告别的大多是他在美术学院的老同事和学生。作为独女,苏念继承了这套位于法租界顶楼带天窗的老公寓,以及父亲沉默如未完成画作的一生。

画室很大,约四十平米,却显得拥挤——三面墙都堆着画作,有的完成,有的只是草稿,有的干脆就是绷好的空白画布。正中央的画架上,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一片朦胧的江南水乡,雨中的石桥,桥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只有轮廓,没有面孔。

苏念走到画架前。调色板上的颜料已经干结成痂,画笔散落在脚边,像是时间突然停止了。她记得这幅画,父亲画了至少五年,每次她来,都见它在画架上,却似乎永远没有进展。

手机响了,是丈夫陈默打来的。

“还在画室?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不用,”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其实不知道要整理什么。父亲是美术学院的退休教授,一生与画笔为伴,却沉默得像个哑巴。在苏念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在深夜作画,等她早上起床时,画室的门总是关着,只有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走到父亲的书桌前。红木桌面被颜料渍染得五彩斑斓,像是抽象画。桌上除了画笔、刮刀,还有一本摊开的素描本,炭笔搁在最后一页,笔尖已经折断。

苏念翻开素描本。里面全是速写——街景、人物、静物,笔触生动流畅,显示出深厚的功底。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穿着碎花连衣裙,坐在窗边读书。女子侧着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画得极其传神,连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捕捉到了。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晚秋,1978年春。”

晚秋?苏念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继续翻看。后面几页都是这个叫晚秋的女子:在图书馆,在公园,在江边...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用心,像是要把每个瞬间都永恒地定格在纸上。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潦草:

“晚秋:我要去法国了。巴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今天到了。老师说我是他二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不去可惜。我说我要考虑。其实我在等你一句话——只要你说‘别走’,我就不走。但你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那本《法国绘画史》,说‘去吧,替我看看塞纳河’。我接过书,转身离开。走出美院大门时,下着雨,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这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信没有日期,但从内容看,应该是1978年左右。

苏念的手开始颤抖。父亲去过法国?他从未提起过。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辈子都在上海,在美院教书,偶尔参加些不痛不痒的画展,从未有过什么轰动之作。

她起身在画室里寻找。在书架的最顶层,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打开后是一本护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1978年签发,目的地法国,签证页上盖着巴黎的入境章。

护照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年轻的父亲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笑容灿烂,眼神里有种苏念从未见过的光芒。照片背面写着:“巴黎,1978年秋。晚秋,我替你看到了塞纳河。”

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邮戳是1979年,寄件人地址是巴黎美术学院。

“明远同学:你已无故缺课三周。请于一周内返校,否则将按自动退学处理。你的导师杜邦教授非常失望,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学生,不应该这样放弃。请慎重考虑。”

苏念感到喉咙发紧。父亲去了巴黎,又回来了?为什么?

她在画架后面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子,锁着。钥匙在父亲常穿的工装裤口袋里。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笔记本,有十几本,每本都标着年份。

她抽出1978年的那本。

“1978年9月10日,抵达巴黎。今天去了卢浮宫,站在《蒙娜丽莎》前,哭了。不是感动,是恐惧——我怕我一辈子也画不出这样的作品。”

“1978年10月15日,杜邦教授说我的色彩感觉很好,但‘太东方,太含蓄’。他说‘艺术要爆发,要呐喊’。我试着画了一幅抽象画,画完后自己都看不懂。也许他说得对,我不属于这里。”

“1978年12月20日,收到家里的信,父亲病重,肺癌晚期。我是独子,必须回去。今天去办了退学手续。杜邦教授很生气,说我在浪费天赋。我没解释。走出美院时,下着雪,我没有回头。”

苏念的泪水滴在纸页上。她继续翻看。

“1979年1月15日,父亲走了。今天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在日记里写:‘明远这孩子心太大,上海关不住他。’原来父亲一直知道。但他从没说过,只是默默地经营着那家小画材店,供我学画。”

“1979年3月8日,介绍认识秀兰。她是小学美术老师,温柔安静。第一次约会,我带她去外滩写生,给她讲巴黎的见闻。她静静听着,说‘你真了不起’。那一刻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1980年5月20日,女儿出生,取名‘念’。秀兰说希望她记住美好。我说好。孩子出生那天,我正在画一幅《春江花月夜》,画到一半接到电话。那一夜月光很好,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画,不一定非要画在布上。”

苏念读到这一句,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她想起自己的童年——父亲确实很少教她画画,总是说“喜欢就画,不喜欢就算了”。她学的是建筑设计,以为父亲不支持她学艺术,现在才明白,父亲是不想她重蹈覆辙。

“1985年6月10日,秀兰确诊乳腺癌。医生说晚期。我没告诉念念,她才五岁。秀兰最后的日子里,常坐在画室看我画画。有一天她说‘明远,你要继续画下去,替我看遍所有色彩’。我说‘好’。那晚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未上色的画布。”

“1985年8月15日,秀兰走了。今天整理她的画稿,发现她在最后一幅画的背面写着:‘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念念长大;最不遗憾的,是嫁了一个会把天空画进画里的人。’我把这幅画和她一起火化了,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看到我画的所有天空。”

苏念抱着笔记本,放声大哭。母亲去世时,她只有五岁,记忆模糊。只记得葬礼后,父亲更沉默了,整天待在画室,有时候几天不出门。邻居说他“疯了”,现在苏念才明白,父亲不是疯了,是用画画来悼念,用色彩来表达说不出口的悲伤。

笔记本继续:

“1995年,念念十五岁,在学校美术比赛中得了一等奖。作品是一幅水彩,画的是家里的阳台。我坐在颁奖典礼最后一排,哭了。不是因为她画得多好,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我没看到的——那些日常里的美。”

“2000年,念念说想报考建筑系。我说‘好’。她惊讶地看着我,以为我会反对。其实我想说:去吧,去建造比画布更永恒的东西。但没说出口。”

“2010年,念念结婚了,对方是个工程师。婚礼上,她穿着白婚纱,美得像一幅画。我坐在主桌,喝了三杯白酒。亲家公说‘你女儿真有才华’,我说‘是,她从小就与众不同’。其实我想说:希望她的人生,比我的更自由、更完整。”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上周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今天整理了所有画作和笔记,锁进箱子。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念念会发现吗?发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怪我?怪我也好,至少她的人生是安稳的,虽然可能不是她最想要的那种安稳。”

苏念合上笔记本,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画前,掀开盖布。雨中的石桥,桥上的人影...现在她明白了,那个人影是父亲自己,永远在等待,永远在离开,永远在未完成的状态中。

她的手指轻触画布,颜料已经干透,但画面依然湿润,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苏念擦干眼泪,打开画室的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画架,笼罩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笼罩着这个装满了一个男人一生秘密的房间。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松节油,开始调色。不是要完成父亲的画,是要开始自己的画——一幅关于父亲,关于晚秋,关于巴黎,关于所有未完成的梦的画。

她画得很慢,很艰难,常常停下来思考。但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四十三年的接力——父亲在1978年放下了画笔,她在2023年重新拾起。

她画巴黎的雪,画塞纳河的水,画卢浮宫的光,画那个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然后画上海的雨,画石桥的影,画画室里孤独的背影,画那个永远在等待、永远在离开的男人。

最后,她在画面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躲在门后,偷看父亲作画的背影。那是五岁的自己,不懂父亲的沉默,不懂画里的世界,只是单纯地觉得,父亲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的雨停了。晨光透过天窗照进画室,照在画布上,照在那些新旧交织的色彩上。

苏念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着这幅刚刚完成的画。它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很幼稚,但它真实,它完整,它是一场迟到了四十三年的对话。

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雨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妈!爸爸说你回外公家了!外公的画室还在吗?”

“在,”苏念把镜头转向画室,“你看,这就是外公画了一辈子梦的地方。”

“哇!好多画!妈妈你能教我画画吗?我们美术老师说,你小时候画画可厉害了!”

“当然可以,”苏念微笑,“外公一定会很高兴。”

挂断电话,苏念继续在画室里整理。她没有扔掉任何东西,只是重新归类。父亲的画作,她决定捐给美术学院,作为教学资料。那些笔记和信件,她要留下来,等小雨长大了,讲给她听。

但有一幅画,她要带走——那幅未完成的《雨巷》。不是要完成它,是要让它保持未完成的状态。因为有些美,恰恰在于未完成;有些人生,恰恰在于留有遗憾。

离开画室前,苏念在画架后发现了一个小画框,里面是一幅素描,画的是她五岁时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给我的念念——你是我一生最满意的作品,虽然我从未说出口。父,1985年”

苏念抱着画框,泪水再次涌出。原来父亲说过,用他的方式,用他的画笔,用他沉默却深情的笔触。

她轻轻关上门,但没有锁。她知道,她还会回来,带着小雨,带着画笔,继续这场未完成的对话。

走出老宅时,雨后的上海清澈如洗,梧桐叶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像是无数个未完成的梦,等待着被画进新的画布。

而苏念,已经准备好了画笔和色彩。

因为有些画,虽然沉默了一生,但一旦被看见,就会像色彩,永不褪色;有些爱,虽然从未言说,但每一笔都在诉说。

这就够了。对一对父女,对一幅未完成的画,对一场持续了一生的沉默对话来说,这就足够了。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苏念把那幅《雨巷》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刚刚完成的那幅关于父亲的画。两幅画并列,像是跨越时空的对话,像是未完成与完成的和谐,像是沉默与表达的和解。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建筑设计中,会多一些画的灵魂;她的生活中,会多一些父亲的目光;她的心里,会多一些未完成的勇气。

因为有些未完成,恰恰是最完美的完成;有些沉默,恰恰是最响亮的表达;有些爱,虽然迟到了四十三年,但一旦抵达,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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