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舟第一次站上那方三尺红台时,刚满十六岁。
班主扶着他的肩,对着台下稀疏的茶客说:“这是我们‘锦云班’新挑的台柱子,唱青衣。”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磕瓜子,没人真在意。戏院老了,漆柱剥落,帷幔泛黄,连捧角的茶客都带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但江沉砚在。
他坐在二楼最偏的雅座,面前一壶碧螺春从热放到凉。秦挽舟唱《贵妃醉酒》,身段柔,眼神却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他兰花指轻捻,水袖抛出弧线,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
江沉砚正看着他。不是看戏子的轻浮,也不是看热闹的随意,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凝视,像在辨认一幅古画真伪。
戏散后,秦挽舟在后台卸妆。铜镜里的脸被油彩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江沉砚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个纸包。
“唱得很好。”他说,声音像深潭水,“只是‘似水流年’那句,你咬字太悲了。”
秦挽舟手一顿:“先生懂戏?”
“不懂。”江沉砚把纸包放在妆台上,“但我听得出,你在唱自己。”
纸包里是上好的胭脂和眉黛,戏班用不起的那种。从此,江沉砚夜夜来,总坐同一个位置,总在散戏后留下点什么:有时是温好的润喉梨膏,有时是戏文孤本,有时只是一枝带着露水的晚香玉。
班主提醒秦挽舟:“江先生是体面人,在银行做事。你莫要昏了头。”
秦挽舟没昏头。他只是习惯了那束目光,像习惯了舞台上的追光。江沉砚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他最不安的地方。他说:“挽舟,你台上唱尽悲欢,台下该有自己的日子。”
“我的日子就是这台子。”秦挽舟对镜贴鬓花,“离了这儿,我什么也不是。”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江沉砚说,语气平淡,却像锤子钉进木头。
三年。戏院翻新了,捧场的人多了,秦挽舟成了名副其实的台柱子。他和江沉砚之间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台上,他是千娇百媚的杨贵妃、愁肠百结的杜丽娘;台下,他是被江沉砚妥帖安置的秦挽舟——住进江沉砚置的小院,穿着江沉砚选的长衫,读着江沉砚挑的书。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被支配,只觉得安心,像终于找到了戏文里唱的“终身之靠”。
直到那本日记出现。
是个梅雨天,秦挽舟在小院书房找一本《牡丹亭》,无意间碰落书架顶层的铁盒。盒子没锁,里面躺着一本皮面日记。他认得江沉砚的字迹。
好奇心像藤蔓缠绕手指。他翻开了。
日记从五年前开始。起初是寻常记事,直到某一页,出现一个名字:“云笙”。
“今日又去锦云班,见一新角,眉眼有七分似云笙。他唱‘海岛冰轮’,云笙当年也总唱不好这一句。”
“赠他胭脂。云笙最爱这个颜色。”
“他说‘离了台子什么也不是’。云笙也这样说过。他们都把自己活成了戏。”
“昨夜梦回,竟分不清怀中人是挽舟还是云笙。醒来冷汗透衣——我究竟在透过谁,看谁?”
纸页在秦挽舟手中颤抖。他踉跄着往后翻,越翻心越冷。每一笔馈赠,每一句关切,每一次凝视,背后都晃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些他以为独一无二的懂得,不过是旧戏重演;那些他珍藏的温柔瞬间,全是借来的光。
最痛的一页在最后:“挽舟今日唱《长生殿》,‘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他看我时,眼中全是信赖。我竟不敢对视。我这算什么呢?用一个替身,圆一场旧梦?可云笙已死,死在火里,为了救我。我欠她一条命,如今还给她一个影子?”
日记本滑落在地。窗外雨声轰鸣,秦挽舟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他慢慢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张被精心呵护的脸——原来不是他秦挽舟值得被爱,只是他恰好长成了某人依稀的模样。
那晚江沉砚来时,秦挽舟还在戏院后台。妆已卸净,露出原本清俊却苍白的脸。
“怎么还没回去?”江沉砚放下伞,肩头微湿。
秦挽舟转过身,手里握着那本日记:“江先生,云笙是谁?”
空气凝固了。江沉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被抽走了骨头,他踉跄一步扶住妆台。很久,才嘶声说:“你看了。”
“看了。”秦挽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所以这三年,我唱的是谁的戏?过的又是谁的日子?”
“挽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秦挽舟笑了,眼泪却滚下来,“你教我读诗,教我品茶,给我置衣,给我安稳——是不是因为,云笙喜欢这些?我唱《贵妃醉酒》时你眼神恍惚,是不是在想她醉酒的模样?我每次唱‘似水流年’,你都皱眉,是不是因为她总唱错?”
每一问,都像刀。江沉砚无言以对。
秦挽舟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江沉砚送的天青长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妆台上。然后穿上自己旧时的粗布戏服,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
“江先生,”他说,“戏文里常有痴人,为情生,为情死,觉得壮烈。我以前也羡慕。可现在明白了——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当配角,哪怕演得再像,也不是自己的人生。”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红台。灯火幽微,帷幔低垂,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对了,”他说,“有件事你说错了。云笙唱不好‘海岛冰轮’,是因为她心里有怨。我唱得悲,是因为我以为台下有人真懂。现在懂了,原来我们都错了。”
他走进雨里,没撑伞。雨水很快打湿粗布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却有种奇异的踏实——这是他自己选的衣裳,自己挨的雨。
后来几年,秦挽舟离开了锦云班,辗转几个小戏班,最后在邻城的茶楼驻唱。茶楼简陋,台下喧哗,但他唱得自在。不再拘泥于青衣,也唱老生,唱花脸,唱一切他想唱的角色。薪水微薄,住阁楼,吃粗饭,但他开始攒钱——不是为了谁,是想有天能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水磨腔和北方不同。
偶尔他会想起江沉砚。不是恨,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怅然。他想,江沉砚对云笙,或许是火场里能豁出命去的真情;对他秦挽舟,却是精心编织的牢笼。两种都是“爱”,却天差地别。
深秋某日,茶楼来了位熟客,是以前锦云班的老琴师。闲聊间说起旧事:“江先生后来辞了银行的事,去了南边。临走前把那小院卖了,钱托班主转交你,班主没找着你。”
秦挽舟沏茶的手顿了顿:“多少钱?”
“不少。够买处小宅,安稳过日子。”
“您帮我捐了吧。”秦挽舟说,“捐给教穷孩子读书的学堂。”
琴师愕然:“何必?那是你应得的。”
“不是我的。”秦挽舟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是云笙的。或者说,是江先生欠云笙的。我只是个过路的,不该拿。”
那晚茶散后,秦挽舟独自留下打扫。擦到那面客人稀疏的简陋舞台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方三尺红台,想起江沉砚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站上空荡荡的台子,没有伴奏,没有行头,清唱了一段《孽海记》:
“昔日有个目连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声音在空寂的茶楼里回荡,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但他唱得酣畅,仿佛这些年所有的迂回、误会、不甘和醒悟,都融进了这唱腔里。
唱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微微一笑,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走出茶楼时,夜风清冷,星河低垂。秦挽舟裹紧了自己买的棉袍——不华贵,但暖和。他想,明天该去码头问问南下的船期了。
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的故事,戏文里唱唱就好。真实的人生啊,还是得攥在自己手里,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来。
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得为自己唱完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