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从音乐教室的旧钢琴中倾泻而出。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小夏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琴盖。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五次午休独自练琴了。
"弹得真好啊，林同学。"音乐老师王娟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每次听你弹琴都是一种享受。"
林小夏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烫："谢谢王老师。"
"对了，"王老师走到钢琴旁，递给她一张纸，"下个月学校要举办'青春之声'音乐比赛，要求团体参赛，至少两人一组。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参加。"
林小夏接过通知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团体...比赛？"
"你钢琴弹得这么好，肯定能找到搭档的。"王老师拍拍她的肩膀，"截止报名是下周五，好好考虑一下。"
林小夏点点头，将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团体比赛...这意味着她需要和别人合作。想到这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放学铃声响起，林小夏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避开人群，沿着教学楼侧面的小路向校门口走去。路过操场时，一阵电吉他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个男生围在操场边的凉亭里，中间那个高个子男生正抱着吉他即兴solo。他穿着松垮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照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
"陈阳！再来一段！"周围的男生起哄道。
林小夏认得他——高二(7)班的陈阳，校园乐队"逆光"的主唱兼吉他手，学校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她加快脚步，不想被注意到。
"喂！钢琴女孩！"
林小夏僵住了，那声音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她缓缓转身，看到陈阳已经放下吉他，正向她走来。
"我经常看到你在音乐教室练琴，"陈阳笑着说，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弹得超棒。"
林小夏感到脸颊发热，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
"听说学校要办音乐比赛了，你参加吗？"
"我...还没想好。"林小夏攥紧了书包带。
"正好我们乐队的主键盘手转学了，"陈阳挠了挠头，"要不要考虑和我们一起？"
林小夏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陈阳期待的目光。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邀请她合作，更别说是陈阳这样受欢迎的人。
"我...我不太会合奏..."她小声说。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磨合。"陈阳的笑容更灿烂了，"明天放学后音乐教室见？"
还没等林小夏回答，上课铃就响了。陈阳朝她挥挥手跑向教学楼，留下她站在原地，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小夏的思绪完全不在黑板的数学公式上。她不断回想着陈阳的邀请，既期待又害怕。放学铃一响，她磨蹭了很久才走向音乐教室。
推开门时，陈阳已经在那里了，身边还站着乐队其他成员——鼓手张浩和贝斯手刘明。
"来了！"陈阳跳起来，"我们刚在讨论选什么曲子参赛。"
林小夏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
"别紧张，"陈阳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钢琴前，"先试试这个。"
他递给她一份乐谱，是Coldplay的《Viva La Vida》钢琴改编版。
"我们想做一个摇滚和古典结合的版本，"陈阳解释道，"你弹主旋律，我们伴奏。"
林小夏看着乐谱，音符在她眼中跳动。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风格。
"我...我没弹过流行音乐..."
"试试嘛，"陈阳已经背起吉他，"就从第一小节开始。"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前几个音符她弹得小心翼翼，但很快，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流畅的旋律从她指尖流出。
"太棒了！"陈阳兴奋地加入吉他伴奏，"就是这样！"
但问题很快出现。当乐队其他成员加入后，林小夏完全跟不上节奏。她的演奏太规整，而乐队的节奏却充满随性的变化。几次尝试后，张浩的鼓棒重重敲在镲片上。
"不行，完全合不上，"他抱怨道，"太死板了。"
林小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缩回手："对不起...我说过我不擅长..."
"嘿，别这么说，"陈阳瞪了张浩一眼，"只是需要时间磨合。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离开音乐教室时，林小夏走得很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永远无法融入别人。
"林小夏！等等！"
陈阳追了上来，挡在她面前。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微微喘着气："别在意张浩的话，他只是性子急。"
"他说得对，"林小夏低着头，"我不适合和你们一起..."
"不，你只是需要放松一点，"陈阳的声音柔和下来，"音乐不只有精准的音符，还有感情。你弹琴时太紧张了。"
林小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陈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真诚。
"我...我不知道怎么放松..."
"那就从信任我开始，"陈阳笑了，"明天晚上七点，音乐教室，就我们两个人练习，好吗？"
林小夏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林小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坐在钢琴前，随意弹着音阶热身。
门被轻轻推开，陈阳背着吉他走了进来："这么早？"
"我...习惯提前到。"林小夏收回手。
陈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今天我们不按谱子来，就随便玩玩。"
他拨动琴弦，弹起一段简单的旋律："跟着我，随便弹，错了也没关系。"
林小夏迟疑地伸出手，刚开始几个音符她弹得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但陈阳一直用眼神鼓励她，渐渐地，她的手指变得灵活起来。
"对，就是这样！"陈阳兴奋地说，"现在加点你自己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两小时过去了。林小夏惊讶地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在弹琴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评判，只是纯粹地享受音乐。
"看吧，你完全可以的，"陈阳收起吉他，"只是需要相信自己。"
林小夏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有弹琴留下的轻微红印："谢谢你...我从没这样弹过琴。"
"这才是音乐该有的样子，"陈阳站起身，"明天继续？"
林小夏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走出教学楼时，夜风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暖。她抬头看了看星空，突然觉得，也许这次比赛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夏和陈阳每晚都在音乐教室练习。他们选定了参赛曲目——一首融合古典钢琴和摇滚元素的原创歌曲。林小夏负责编写钢琴部分，陈阳则完善吉他伴奏。
"这里，如果改成小调会不会更有层次感？"一天晚上，林小夏指着乐谱上的一处问道。
陈阳凑过来看，他的发梢轻轻擦过林小夏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天才的想法！试试看？"
林小夏弹奏修改后的段落，陈阳立刻用吉他呼应。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交织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完美！"陈阳欢呼，"我们简直是绝配！"
林小夏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她发现，和陈阳一起创作音乐的感觉，比独自练琴要有趣得多。
比赛前一周，乐队其他成员加入了排练。令林小夏惊讶的是，这次她能够轻松地跟上乐队的节奏了。
"哇哦，小夏，你进步神速啊！"张浩边打鼓边称赞道。
"是陈阳教得好。"林小夏小声回答，瞥了一眼正在调试效果器的陈阳。
陈阳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眨了眨眼。那一刻，林小夏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就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
比赛当天，礼堂里人头攒动。林小夏站在后台，手指不停地绞着裙边。透过帷幕的缝隙，她看到台下坐满了学生和老师，前排评委席上几位音乐老师正严肃地翻看节目单。
"下一个节目，高二(7)班陈阳、林小夏等同学带来的原创歌曲《光与影》。"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
林小夏的腿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沁出冷汗，在裙子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嘿。"陈阳突然出现在她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别紧张，就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音乐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却仍保留着那种不羁的弧度。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人太多了..."
"看着我，"陈阳压低声音，直视她的眼睛，"只看着我，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林小夏点点头，跟着他走上舞台。
刺眼的聚光灯下，林小夏几乎看不清观众席。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等待陈阳的信号。
"一、二、三、四！"陈阳数着拍子，吉他声率先响起。
林小夏闭上眼睛，让手指自由落下。前几个小节完美无缺，钢琴与吉他交织出绚丽的旋律。她能听到张浩的鼓点和刘明的贝斯恰到好处地加入，一切都像排练时那样顺利。
然而，就在过渡段时，意外发生了。林小夏的手指突然打滑，弹错了一个关键和弦。刺耳的不和谐音在礼堂里格外突兀。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大脑瞬间空白。
台下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林小夏的手指僵住了，排练过无数次的乐谱突然从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陈阳的歌声响起。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等待钢琴恢复，而是即兴加入了一段清唱：
"当音符迷失了方向，
不必慌张，不必彷徨，
听心底的旋律，
它会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清澈而温暖，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住了坠落的林小夏。陈阳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鼓励的微笑。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这一次，她不再追求完美无缺的技巧，而是让手指跟随陈阳的歌声自由舞动。奇妙的是，那些曾经困扰她的音符此刻如涓涓细流般自然流淌。
表演结束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林小夏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你最后那段即兴太棒了！"下台后，陈阳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就像我们心有灵犀一样！"
林小夏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掌，陈阳的指尖有长期弹吉他留下的薄茧，温暖而粗糙。她本该抽回手的，却莫名地贪恋这点温度。
"对不起，我中间失误了..."她小声说。
"那才让表演更真实！"陈阳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音乐不是机器演奏，正因为有不完美才动人。"
最终，他们获得了第二名。第一名被高三的一个四人合唱团夺得，他们的和声确实无可挑剔。
"就差一点点！"张浩懊恼地捶了下墙壁，"如果不是那个失误..."
"第二名已经很好了，"刘明拍拍他的肩，"毕竟是第一次合作。"
林小夏站在一旁，胸口发闷。她知道是自己的失误拖累了大家。领完奖后，她悄悄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夜幕降临，林小夏独自坐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黑白琴键上，她轻轻按下一个和弦，余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小夏没有回头，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陈阳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靠近。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柑橘香气。
"对不起。"林小夏盯着琴键说。
"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
"嘿，"陈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没有谁拖累谁。"
林小夏抬起头，月光下陈阳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也亮得出奇，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一直想问你，"陈阳突然说，"为什么你弹琴时总那么紧张？"
林小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我妈妈...是钢琴老师。从四岁起，我每天必须练习四小时。弹错一个音，就要重弹整个乐章。"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追求完美是因为..."
"如果不够完美，就不值得被听见。"林小夏轻声说出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今天，当你即兴弹奏时，感觉怎么样？"
林小夏回忆着舞台上那一刻："很...自由。就像第一次真正在玩音乐，而不是被音乐玩弄。"
陈阳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那就是音乐该有的感觉。"
"你呢？"林小夏鼓起勇气反问，"为什么这么喜欢音乐？"
陈阳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夜空："我爸是外科医生，他希望我继承衣钵。但每当我拿起手术刀..."他做了个夸张的颤抖动作，"手抖得像帕金森。只有在弹吉他时，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所以你爸爸..."
"我们上周刚大吵一架，"陈阳苦笑道，"他说如果我坚持要走音乐这条路，就断绝父子关系。"
林小夏震惊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总是笑容满面的陈阳背负着这样的压力。
"那你还..."
"还是会坚持，"陈阳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倔强的光芒，"因为我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为之奋斗，比如梦想，比如..."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林小夏脸上，让她脸颊发烫。
"比如什么？"林小夏小声问。
"比如找到能听懂你音乐的人。"陈阳轻声说。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林小夏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从脊背窜上来。她急忙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串音符。
陈阳跟着哼唱起来，是他们比赛歌曲的旋律。渐渐地，林小夏的演奏变得流畅，陈阳的歌声也随之起伏。没有观众，没有评判，只有月光作证的这一刻，他们的音乐前所未有地和谐。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中，陈阳突然说："下周市里有场青少年音乐节，我报了名。要一起吗？"
林小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还是...我们两个？"
"嗯，就钢琴和吉他，简单的组合。"陈阳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可以改编一些经典曲目，加入自己的理解。"
林小夏想起母亲为她制定的暑期强化训练计划，每天六小时的练习，还有那个期待她考入中央音乐学院的眼神。
"我...可能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没关系，"陈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急着回答。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走在夜色笼罩的校园小路上，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林小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陈阳，发现他正仰头看着星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个人放松得像是在自己房间里。
"陈阳，"林小夏突然开口，"如果你爸爸真的...不支持你学音乐，你会怎么办？"
陈阳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停："不知道。也许先考上大学，再偷偷玩音乐？或者干脆叛逆到底。"他转头冲她眨眨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小夏斟酌着词句，"你弹吉他时很快乐，那种快乐...很珍贵。"
陈阳的笑容柔和下来："谢谢。那你的快乐呢？真的只在完美演奏时才有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林小夏心里某把锁。她想起今天舞台上那个失误后的瞬间，当她抛开一切顾虑，单纯享受音乐的时刻——那种快乐如此纯粹，如此鲜活。
"我想...不是的。"她轻声回答。
陈阳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变得复杂："我爸。"
林小夏点点头，示意他接电话。陈阳走到几步外，通话声断断续续传来："知道了...就回去...不是您想的那样..."
挂断电话后，陈阳走回来，脸上的光彩暗淡了几分："得回去了，家里有点事。"
"嗯，我家就在前面，自己回去就行。"林小夏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寓楼。
"那...音乐节的事，考虑好了告诉我？"陈阳的眼神中带着期待。
林小夏点点头。看着陈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追上去，告诉他她一定会去音乐节，想看他脸上重新绽放那种明亮的笑容。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回到家，林小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却发现母亲还坐在客厅里。
"比赛怎么样？"林母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翻着一本琴谱。
"第二名。"林小夏低声回答。
"失误在哪里？"
林小夏咬了咬下唇："过渡段，和弦错了。"
"我就知道，"林母叹了口气，"你最近练习不够专注。暑假的强化训练必须提前了。"
"妈妈，"林小夏鼓起勇气，"我...我可能要和同学参加一个音乐节..."
"什么音乐节？"林母终于抬起头，眉头紧锁。
"市青少年音乐节，就钢琴和吉他二重奏..."
"浪费时间。"林母斩钉截铁地说，"你知道中央音乐学院的竞争有多激烈吗？每分每秒都应该用来提高技巧，而不是玩什么二重奏。"
"可是..."
"没有可是，"林母站起身，"从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两小时。那个音乐节，不准去。"
林小夏站在原地，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她想起陈阳说的话——"有些东西值得为之奋斗"。但面对母亲坚定的眼神，所有反抗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回到房间，林小夏拿出手机，看到陈阳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棒，别多想。晚安，钢琴女孩。"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徘徊，却不知该如何回复。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晚安"，然后将手机塞到枕头下，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住心里那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我想去音乐节，我想弹真正想弹的音乐，我想...再见陈阳。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同样的月光下，陈阳站在自家阳台上，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晚安"二字，轻轻叹了口气。
音乐节前三天，林小夏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阳发来的消息："排练？今天下午四点，音乐教室？"
林小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母亲从上周开始就亲自监督她的练习，每天六小时雷打不动。琴房里，节拍器的滴答声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小夏！第三乐章再来一遍，左手力度不够！"母亲的声音从琴房外传来。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今天不行，妈妈在家。"发完立刻把手机塞到口袋深处，像是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琴键在指尖下变得冰凉而陌生。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本该充满激情，她却只感到疲惫。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机械运动，没有生命，没有灵魂。
午休时，林小夏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喂？"陈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我...我可能不能去音乐节了。"林小夏压低声音，耳朵紧贴厕所隔间的门，留意外面的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妈妈？"
"嗯。她给我安排了暑期特训，为了考中央音乐学院..."林小夏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着，"陈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明天下午两点，音乐教室，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来，我们就一起去音乐节；如果不来...我就自己参加。"
"陈阳，我..."
"决定权在你手上，小夏。"电话挂断了，留下嘟嘟的忙音。
林小夏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突然想起舞台上那个失误后即兴演奏的瞬间——那种自由的感觉如此珍贵，却又如此短暂。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小夏坐在琴房，手指机械地重复着音阶练习。母亲坐在一旁，不时纠正她的姿势。
"妈妈，"林小夏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我能请半天假吗？学校有点事。"
林母抬起头，眉头微蹙："什么事？"
"音乐社...要整理乐谱。"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林母审视着她，目光如X光般穿透："是为了那个音乐节？"
林小夏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她没想到母亲已经知道了。
"王老师打电话来了，"林母站起身，"说你和一个男生报名参加了市里的音乐节。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
"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浪费时间去玩那些不入流的音乐？"林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我为了你的钢琴之路付出了多少吗？"
林小夏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眼角的皱纹和发间隐约的银丝。那些皱纹里藏着一个放弃自己音乐梦想的年轻女孩，一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的母亲。
"妈妈，"林小夏轻声说，"您当年...真的喜欢弹钢琴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盒子。林母的表情凝固了，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张旧照片上——那是年轻的她站在音乐学院门口，表情复杂。
"喜不喜欢不重要，"林母最终说，"专业道路需要的是坚持和纪律，不是儿戏。"
"但如果是陈阳那样的天赋呢？"林小夏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爸爸想让他学医，可他吉他弹得那么好..."
"天赋？"林母冷笑一声，"那种玩摇滚的男孩子我见多了，三分钟热度，最后..."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小夏猛地站起来，琴凳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自己都惊讶于声音中的力量。"他每天练习四小时，为了一个音符可以反复琢磨一整天。他...他让我明白音乐不只是精确的音符，更是...感觉。"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琴房内凝固的空气。林母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十五分。林小夏的心跳越来越快——陈阳还在等她吗？
"去吧。"林母突然说。
林小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去吧。"林母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六点前必须回来。"
林小夏甚至来不及道谢，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夏日的阳光灼热刺眼，她却觉得无比自由。奔跑中，书包里的乐谱哗啦作响，像是为她加油的掌声。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林小夏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看到陈阳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肩膀微微耸动，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着不成调的旋律。
"陈阳！"她喊出声。
陈阳猛地转身，眼中的惊喜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你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重要，"陈阳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陈阳身上是阳光和淡淡的汗水混合的味道，林小夏则带着琴房里沾染的松木清香。
"我们只有三小时排练时间，"林小夏红着脸后退一步，"然后我得回家。"
"足够了，"陈阳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来看看我改编的版本。"
接下来的三小时像被施了魔法般飞逝。他们排练了《月光》的摇滚改编版，林小夏负责主旋律，陈阳用吉他加入现代元素。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这里，如果钢琴再柔和一些，"陈阳凑近乐谱，发梢擦过林小夏的脸颊，"然后我加入一段即兴solo..."
林小夏点点头，心跳快得不正常。她从未想过古典乐可以这样演绎，更没想过自己会享受这种"离经叛道"的感觉。
"最后一遍，"陈阳看了看手表，"然后我送你回家。"
最后一次排练比任何一次都要完美。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得仿佛合作多年的搭档。
"明天音乐节，上午九点校门口见？"收拾乐谱时，陈阳问道。
林小夏咬了咬下唇："我妈妈只同意我今天出来...明天..."
陈阳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没关系，我理解。家庭很重要。"
走出校门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小夏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多希望自己有勇气违抗母亲，堂堂正正地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
"到了。"陈阳在她家楼下停住脚步。
"谢谢你等我，"林小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有...一切。"
陈阳突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小夏，无论明天你来不来，记住——音乐是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决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指温暖而粗糙，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下了印记。林小夏感到一阵眩晕，只能呆呆地点头。
回到家，林母罕见地没有询问排练情况。晚餐时，餐桌上只有筷子碰撞碗盘的清脆声响。
"那个男孩，"林母突然开口，"他真的很优秀？"
林小夏抬起头，惊讶于母亲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对音乐有种特别的感觉。能弹出音符背后的故事。"
林母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明天音乐节，评委是谁？"
"好像是市音乐协会和一些学院的老师..."林小夏心跳加速，母亲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中央音乐学院的李教授也会去，"林母像是自言自语，"他当年是我的导师..."
林小夏屏住呼吸，不敢打断母亲的思绪。
"明天，"林母最终说，"我送你去音乐节。"
林小夏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真的吗？"
"但不是为了那个男孩，"林母严肃地说，"是让你看看专业音乐圈的标准。表演完就回来，明白吗？"
"明白！谢谢妈妈！"林小夏几乎要跳起来，她强忍住拥抱母亲的冲动，但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房间，她立刻给陈阳发了消息："明天我能去了！妈妈会送我去！"
陈阳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太棒了！等着看你惊艳全场，钢琴女孩！"
林小夏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音乐节当天，阳光明媚。市文化广场上搭起了巨大的舞台，彩旗在微风中飘扬。林小夏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跟在母亲身后，眼睛不停搜寻着陈阳的身影。
"小夏！这边！"
陈阳从人群中挤过来，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到林母，他立刻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
林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你就是陈阳？"
"是的，阿姨。"
"听说你父亲是市医院的陈主任？"
陈阳明显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爸？"
"见过几次。"林母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你们第几个上场？"
"第七组，大概十点半。"陈阳回答，不时偷瞄林小夏，眼中满是疑问。
林小夏同样困惑——母亲怎么会认识陈阳的父亲？
"我去打个电话，"林母突然说，"你们先准备吧。"说完便走向广场边缘。
"什么情况？"陈阳低声问，"你妈妈认识我老爸？"
"我也不知道，"林小夏摇头，"她从没提过。"
陈阳耸耸肩："算了，先别管这个。紧张吗？"
林小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有点...人比想象的多。"
"看着我，"陈阳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像我们练习时那样，只想着音乐本身。"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林小夏感到一股安定的力量。她点点头，深呼吸几次。
林母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当主持人喊到他们的名字时，林小夏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舞台的灯光刺眼而炽热，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观众。
"准备好了吗？"陈阳在她耳边轻声问。
林小夏点点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陈阳的吉他声率先响起，清澈如泉水的旋律流淌开来。林小夏闭上眼睛，让手指跟随记忆落下。
起初几个小节完美无缺，钢琴与吉他和谐共鸣。但就在进入高潮部分时，林小夏的余光瞥见了台下的母亲——她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一瞬间，所有练习过的音符都从脑海中消失了。
她的手指僵住了，弹错了一个关键和弦。冷汗顺着背脊流下，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陈阳的吉他声突然变化，他即兴加入了一段过渡，然后转头看向林小夏，眼中满是鼓励："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林小夏的恐慌。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母亲，也不再想着完美。她只是看着陈阳，让手指自由地落在琴键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错音不再刺耳，反而成了旋律的一部分。钢琴与吉他的对话变得生动而真实，不再是机械的精准，而是充满情感的交流。
演奏结束时，掌声如雷。林小夏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看向台下的母亲，惊讶地发现林母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
"太棒了！"下台后，陈阳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尤其是后面那段即兴，简直完美！"
林小夏刚想回应，林母已经走了过来。她的表情复杂难辨："你们...配合得很好。"
这简短的称赞让林小夏瞪大了眼睛——母亲从未称赞过她的演奏，除非是毫无瑕疵的技巧展示。
"谢谢阿姨，"陈阳礼貌地说，"小夏真的很优秀。"
林母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父亲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吗？"
陈阳的笑容僵住了："不...他不知道。"
"我刚给他打了电话，"林母的话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正在来的路上。"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什么？"
"别担心，"林母的语气出奇地柔和，"我只是想让他听听你的演奏。"
林小夏震惊地看着母亲，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匆匆赶到广场。他穿着笔挺的衬衫，面容严肃，与陈阳有七分相似。
"爸..."陈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父的目光扫过儿子，落在林母身上："林老师，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阳阳他..."
"先听他们演奏吧，"林母说，"马上要公布成绩了。"
评委的点评出乎意料地好。尽管技术上不是最完美的，但他们称赞这段表演"充满灵魂的对话"、"古典与现代的完美融合"。最终，他们获得了创新奖。
领完奖后，陈父把儿子拉到一旁。林小夏紧张地看着他们交谈，陈阳的表情从紧张到惊讶，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喜悦。
"怎么了？"林小夏悄悄问回来的陈阳。
"我爸说..."陈阳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真的想学音乐，他不会反对了。他说...今天的演奏让他想起了年轻时没能坚持的梦想。"
林小夏转向母亲，后者正望着远处的天空，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妈妈，您..."
"李教授很欣赏你们的表演，"林母轻声说，"他说中央音乐学院需要这样有创造力的学生。"
回家的路上，林母罕见地沉默着。直到快到家时，她才突然开口："我年轻时...也曾像你今天那样弹琴。"
林小夏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后来为了生计，我选择了教琴而不是演奏，"林母继续说，目光悠远，"我把所有对完美的追求都寄托在你身上，却忘了音乐最初的意义。"
"妈妈..."
"那个男孩，"林母微微一笑，"他让你找回了那种感觉，对吗？"
林小夏点点头，眼眶发热。
"那就别失去了。"林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傍晚时分，林小夏的手机响起。是陈阳发来的语音信息，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小夏！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吗？有东西给你看！"
林小夏跑到窗前，果然看到陈阳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她挥舞。得到母亲默许后，她飞奔下楼。
"怎么了？这么兴奋？"林小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陈阳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看！我爸给我的！"他举起手中的信封，"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夏季课程邀请函！他早就申请了，一直没告诉我！"
"太棒了！"林小夏真心为他高兴，"你要去吗？"
"当然！但..."陈阳突然变得有些腼腆，"在那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夏夜的微风轻拂过林小夏的发梢。她突然意识到两人站得很近，近得能数清陈阳的睫毛。
"什么话？"她小声问，心跳加速。
陈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MP3播放器，将一只耳机轻轻塞进林小夏的耳朵："先听这个。"
耳机里传来一段钢琴与吉他的合奏，是他们今天表演的录音，但后面又加入了一段全新的旋律——陈阳显然刚刚创作完成，钢琴部分空着等待填补。
"这是..."
"我们的歌，"陈阳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我想把它完成，和你一起。不只是这首歌，还有...更多的音乐，更多的..."
他的话语消失在夜风中，但林小夏懂了。她抬起头，发现陈阳正专注地看着她，目光中有询问，有期待，还有某种让她心跳漏拍的东西。
"好。"她轻声说，这个简单的音节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陈阳笑了，那颗虎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他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林小夏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明年，"陈阳低声说，"我们一起考中央音乐学院，好吗？"
林小夏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与承诺："好。"
远处，林母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两个年轻人的剪影，嘴角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微笑。她转身走向尘封已久的钢琴，轻轻掀开琴盖，手指犹豫地落在琴键上。起初是生涩的音符，渐渐连成一段流畅的旋律——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一首曲子，已经多年未弹。
琴声透过窗户飘向夜空，与夏夜的微风、远处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最动人的青春协奏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