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25

第二十五章:衡州寒江


咸丰三年(1853年)早春二月,湘南大地尚未从严冬中完全苏醒。衡州城外,湘江水色苍茫,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幅未完成的淡墨山水。岸边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江风中瑟瑟颤动,像是怕冷的孩子裹紧了衣衫。

彭玉麟沿着江堤缓步而行。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冬天的僵硬,表面却已在春日的暖意中化开,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泥泞沾满了他的青布鞋面。他并不在意,目光始终投向江的对岸。那里,一片新扎的营盘沿着江岸绵延开来,灰色的帐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营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面大旗尤为醒目——红底黑字,偌大一个“曾”字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在云端舒展鳞爪。

这便是曾国藩的湘军大营了。

彭玉麟停下脚步,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观察。他看得仔细,看得专注,像是老玉工在端详一块刚出土的璞玉,要从粗粝的表皮看出内里的质地。

营盘并不显赫,甚至可以说简陋。木栅是用附近山林里砍伐的杂树临时扎成的,树皮都未削净,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帐篷多是粗布缝制,有些打了补丁,在风中鼓荡如帆。士兵的衣着更是杂乱:有穿旧式绿营号衣的,褪了色的“勇”字在胸前模糊不清;有穿民间短打的,腰间胡乱系着布带;甚至还有披蓑衣戴斗笠的,像是刚从田埂上走来的农夫。

但这支军队有一种奇异的气象。

晨操的号角声穿透江雾传来,嘹亮而坚定。营中炊烟不是散乱地飘散,而是笔直上升,数十道烟柱齐整如林——这说明火头军们同时生火,同时造饭,营中自有严明的作息。哨兵站在瞭望台上,身形挺直如松,任凭江风吹动衣襟,纹丝不动。操练的阵型虽然生疏,但口令一下,无人懈怠。

彭玉麟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在绿营待过,见过那些老爷兵:操练时稀稀拉拉,站岗时东倒西歪,饷银被层层克扣,士气低落如秋后寒蝉。而眼前这支军队,虽衣冠不整,器械粗陋,却有一股子生气——那是久饿之人见到食物时的眼神,是憋屈多年终于能挺直腰杆的气势。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他喃喃自语。

江风更紧了,带着湘水特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彭玉麟裹了裹身上的青布长衫——这是六年前离开耒阳时带出来的,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想起杨掌柜临别时的话:“曾大人是真正做大事的人。”当时他将信将疑,如今亲眼所见,心中渐有分晓。

“彭先生果然来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彭玉麟转身,见罗泽南正沿着江堤走来。数月不见,这位昔日的教书先生变了许多:脸庞晒成了古铜色,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锐利,像是打磨过的刀锋,在晨光中闪着精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佩剑,走路时虎虎生风,已全然不是书院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罗山先生了。

“罗兄。”彭玉麟拱手施礼。

罗泽南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我就知道你会来!曾大人算准了这两日,命我每日清晨在此等候。走,今日大人巡视水营,我们直接去江上见他。”

江边系着一条小渡船,船夫是个精瘦的老汉,见罗泽南来了,忙解开缆绳。两人上了船,老汉竹篙一点,小船便离了岸,向着江心摇去。

春水初涨,湘江显得格外丰盈。江水浑浊,泛着泥土的黄色,水流湍急处形成一个个漩涡,像是水下有巨兽在吞吐呼吸。渡船在波浪中起伏,彭玉麟站得稳当——他自幼在水边长大,对船只的晃动早已习惯。

“看那边。”罗泽南指向远处。

江面上,几条改装过的民船正在操演。最大的一条像是货船,船头架着一门土炮,“轰”的一声闷响,炮口冒出浓烟,炮弹落在百丈外的江面,溅起高高的水柱。其他几条小船则练习包抄、接舷,水手们的动作尚显生疏,不时有号令混乱的情况。

“那是新练的水勇。”罗泽南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曾大人说,欲平发逆,必先控长江。控长江,必赖水师。可如今一无战船,二无将才,难啊。”

彭玉麟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船只,脑子却在飞快运转:那条货船吃水太浅,加装火炮后重心上移,遇风浪极易倾覆;小船之间缺乏配合,各自为战;火炮置于固定位置,射界有限……

“这些船多是渔船、货船改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吃水浅,不稳,遇风浪易倾覆。且火炮置于船头,发射后坐力大,船身必退,影响连续射击。”

罗泽南眼睛一亮:“彭先生一眼看出症结!待会儿见了大人,定要详说。大人为水师之事,已经愁白了数茎头发。”

渡船向着江心一艘大船摇去。那船原是一条运粮的漕船,船体宽大如屋,甲板上加装了护板,船头船尾各架着一门铁炮。船头站着数人,正在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居中一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外罩一件褪色的棉马褂,乍看像个乡村塾师,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严。

这便是曾国藩了。

“大人,彭先生到了。”罗泽南率先上船,躬身禀报。

曾国藩转过身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转身时衣袂飘动,自有节奏。目光落在彭玉麟身上,那目光很特别——不似官员审视下属时的居高临下,也不似文人相见时的客套寒暄,倒像是老匠人端详一块璞玉,要从粗糙的表皮看出内里的纹理,看出将来打磨成器的可能。

“彭玉麟?”声音低沉,带着浓厚的湘乡口音。

“草民拜见曾大人。”彭玉麟长揖到地。

曾国藩伸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在耒阳之事,我已知晓。以五百乡勇退三千之敌,焚粮草于百里之外——便是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彭玉麟心中一凛,知道曾国藩对自己做足了功课。他直起身,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大人过誉。那是乡民齐心,侥幸成事。”

“侥幸一次是运气,次次侥幸便是本事。”曾国藩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罗山与我详谈过,你通兵法,懂实务,更难得的是不慕虚名。耒阳解围后,县令要为你请功,你坚辞不受;乡绅赠银,你分文不取。这样的人,如今不多了。”

彭玉麟默然。他想起耒阳城外的血战,想起那些战死的乡亲,想起自己深夜焚粮时的孤注一掷。那不是功名,那是债——活着的人欠死去的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曾国藩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转而望向江面:“我欲练一支水师,缺个统领。你可愿担此任?”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彭玉麟怔住了。他预料曾国藩会招揽自己,或许给个营官,或许让参赞军务,却没想到一开口便是“水师统领”——这是要将湘军一半的家当交到自己手上。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玉麟从未带过水师,恐难胜任。”

“谁生来就会?”曾国藩的目光仍停留在江面上,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亦是书生从戎,半路出家。道光二十七年,我在京城任礼部侍郎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披甲执锐?可如今长毛肆虐,江山板荡,正是我辈挺身之时。”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直视彭玉麟:“你若有心,我倾囊相授;你若有才,必能成事。我只问你一句:可敢接下这副担子?”

江风吹得更急了,吹得曾国藩的衣襟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像江边一株老松,任凭风吹浪打,根系深扎岩缝。彭玉麟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也是这般瘦削,也是这般挺直,也是这般将千斤重担轻轻放在儿子肩头。

“承蒙大人信任,”彭玉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风中响起,清晰而坚定,“玉麟愿竭尽绵薄。”

曾国藩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春冰初融时第一道裂缝。他点了点头,转向罗泽南:“罗山,你带彭先生熟悉水营情况。从今日起,水师一切事务,由彭先生主持。”

“是!”罗泽南抱拳应道。

彭玉麟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名震朝野的曾侍郎。曾国藩的容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过于严肃,但眉宇间有一股沉静之气,像是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样一个文人,如今要统领千军万马,要与横扫半壁江山的太平军周旋……

“彭先生,”曾国藩忽然开口,打断了彭玉麟的思绪,“你看我这水营,首要改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像是考官当堂发问。彭玉麟略一思索,指向那些正在操练的船只:“首要改船。民船改装终非长久之计,要造专门的战船。其次要改训法,水战与陆战不同,江上无险可守,全赖船队协同。再次要改制,水师必须独立成军,不能附属于陆营。”

他说得简练,每一点都切中要害。曾国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这三件事,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之水师。”

“三个月?”罗泽南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彭玉麟却面不改色:“玉麟尽力。”

曾国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托付。然后他转身,继续与身旁的将领讨论水营布防去了,仿佛刚才那番重要对话不过是日常闲谈。

罗泽南领着彭玉麟下了大船,登上一条小船,开始在营中巡视。一路上,他详细介绍水营现状:现有水勇八百余人,多是湘江沿岸的渔民船工;战船十二条,都是临时改装;火炮五门,还是从绿营废弃炮台上拆下来的老家伙;粮饷短缺,器械不足,连统一的号衣都置办不齐。

“难啊,”罗泽南叹道,“曾大人为了筹饷,把自家的田产都抵押了。朝廷拨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绿营喝兵血的。”

彭玉麟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简陋的船只,扫过岸边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他们大多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中有一股狠劲——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眼神。

“罗兄,”他忽然问,“曾大人为何选中我?营中应该有不少水师旧将。”

罗泽南笑了:“杨载福,原长沙水营把总,因与上司不合投奔而来;黄翼升,岳州水师出身,因克扣兵饷被革职……这些人不是不能用,但都有旧习气。大人要练的是新军,要有新气象。而你,”他看向彭玉麟,“你是一张白纸,可以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白纸吗?彭玉麟心中苦笑。他这张纸上,早已写满了故事:父亲的冤屈,梅姑的离别,耒阳的血火……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小船靠岸时,已是正午。江雾散去,春阳暖暖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营中开饭的梆子声响起,士兵们排队领饭,秩序井然。饭菜很简单:糙米饭,腌菜,每人半条小鱼。但无人抱怨,都吃得香甜。

彭玉麟站在岸边,看了很久。他看见一个年轻水勇将饭里的鱼夹给身旁的老兵,老兵推辞,水勇硬塞过去;他看见几个士兵吃完饭,自发地去修补破损的船帆,针脚细密认真;他看见哨兵换岗时,交接严谨,一丝不苟。

这是他在绿营从未见过的景象。绿营的士兵领了饷银,第一件事是去赌钱喝酒,剩下的钱寄回家,打仗时能躲则躲,不能躲就一哄而散。而眼前这些人,他们为何而战?

“彭先生,”罗泽南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大人的意思,你暂时还住城里。等营中收拾出住处,再搬过来不迟。”

彭玉麟摇头:“不必麻烦。给我一顶帐篷即可。”

“这……”

“既为水师统领,当与士卒同甘苦。”彭玉麟的语气不容商量,“烦请罗兄安排。”

罗泽南看着他青衫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种沉静如水的神情,忽然明白了曾国藩为何如此看重此人。这世上聪明人多,勇敢人多,但既聪明又勇敢还能沉得下心、吃得了苦的人,少。

“好,”罗泽南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彭玉麟住进了水营的一顶帐篷。帐篷很小,仅容一床一桌,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是一床薄被。春寒料峭,夜里江风呼啸,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但他睡得很沉——这是六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梦中,他回到了耒阳城外的那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草摇曳,小鱼嬉戏。梅姑在河边洗衣,槌声阵阵,和着鸟鸣。父亲在书房里读书,抑扬顿挫的吟诵声穿过庭院……

醒来时,天还未亮。营中已响起晨操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在黎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彭玉麟起身,走出帐篷,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气息的晨风。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正刺破黑暗。

新的征途,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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