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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今夜的月格外明亮，尽管林子里的树已经长得十分葱茏，却还是没能挡住渗透下来的月光。蝉鸣蛙叫一声一声，伴随着婆婆手摇扇子的动作一下一下，远处池塘上掠起的微风吹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灼热。
“婆婆，听说明天上安城有集市，我可以去城里吗？”直到清灵稚嫩的声音响起，才发现一个女娃正躺在树上小憩。
“我怎么记得你才刚去过。”摇扇的婆婆缓了缓手里的动作说道。
“婆婆，那是上个月的事情了，上安城里的好东西可多了，好吃的好玩的，就算是每天去也看不过来。”女娃翻了下身子，扒着树干直往下瞧，“婆婆，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听起来是在求我，不过是通知我这老婆子一声罢了。”婆婆轻哼一声，假意嗔怒道。
“婆婆，怎么会？”说着，那女娃便开始顺着树干往下爬，“婆婆点头答应了，我才敢去呀。”
“我要是不答应呢？”婆婆手里摇扇的动作顿了一下，直冲着那女娃问道。
“婆婆……”听见这话，女娃蹲坐下来，伸出两指捻着婆婆的衣摆轻轻摇晃。
“这么多孩子里，属你最不安分。”婆婆无奈地摇摇头，又用手里的蒲扇轻拍了那女娃的脑袋，“想去便去吧，只一点，需得早些回来。”
“嗯嗯，谢谢婆婆。”女娃得了准许，赶忙点头应下，生怕婆婆改主意。
“亥时已过，该睡了。”
“知道了。”女娃答应着，满心琢磨明天要吃些什么玩些什么，没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寅正刚过，女娃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河边，这条河直连着上安城，逆着水流的方向一直往上，可以到达城里的和安桥，听说那座桥是一位大户人家的老爷为自己的情人斥巨款建起来的。
女娃抵达和安桥的时候，太阳还未升起，这让她很是庆幸，不枉她一路上紧赶慢赶地往这边跑。对于住在城外的女娃来说，城里的日出好像有什么特殊的魔力，总是让她格外期待。
女娃趴伏在桥栏杆上，一双小脚时不时踢打着桥面。若不是这双小脚过于不安分，倒也能吟出一幅“桥上有佳人，凭栏待日出”的美图，奈何空一副好皮相，却没生出那小家碧玉的性子。
眼看天边泛起微光，女娃开始兴奋，脚下动作变得欢快，只一会儿又呆愣在原地，原来是看到一位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男子衣衫整洁，只头发有些散乱，平白多了些郁郁不平的气息，女娃正疑惑男子是何时到河边的，转而看见他倾身往前，女娃一个箭步冲到桥下，揽住了男子的腰。
“生命可贵。”
“你放手。”
“不要想不开。”
“放手。”
“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呀。”
“放手，你放手啊。”
男子被吓得够呛，无奈人在河边，不好过于用力，关键那女娃力气也是不小，死死箍着他的腰不肯放，嘴里还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
一番拉扯之后，两人双双栽了下去，若不是那男子使劲稳住身子，只怕两人都要成了河下亡魂。
“你一个女孩子，怎如此冒失？”
“我以为你要跳河呢。”
“倒是差点被你带着跳了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河水沾湿了女娃的一只鞋，男子的白色衣衫上多了不少草屑和泥渍，两人坐在岸边显得有些狼狈。
“我的日出……”
“什么？”
“我的日出没了。”
听着女娃的自言自语，男子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只一心清理自己的衣裳。
“哎？”男子惊叹一声，脸上突然多了些惊愕和慌张，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
“你在找什么？”女娃好奇地问。
“玉佩。”
“玉佩？”
“一块白色玉佩，我分明挂在腰间，怎么没了。”
“白色玉佩？”
“你有没有看到？”
“没……”女娃否认的话刚说出一个字，突然停下来愣愣地看向男子。
男子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扭过头，两人四目相对之后便有了某种默契，齐齐扭头看向河里，方才拉扯之中，那女娃好像是扯断了什么东西。
“你……”男子似是要发火，又似是在努力隐忍不发，表情纠结，话也说不出。
“对，对，对，对不起。”一直十分跳脱的女娃这会儿竟开始结巴。
“算了。”男子扭头叹了口气。
“你是第一次来上安城吗？”见男子没了动静，女娃试探着问。
“你如何知道？”
“这上安城我都走遍了，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你看着面生。”女娃说这话时扬了扬下巴，俨然一副傲娇小女子的模样。
“咕噜噜噜”奇怪的声音引起了男子的注意，女娃尴尬一笑，心想，这都巳时了还没吃上早饭，不饿才怪。
“你吃过早饭了吗？”女娃问道。
“尚未。”
“正好，我带你去吃早饭。”
“带我？”
“嗯。”女娃扯住男子的一片衣角，拉起他便走，嘴里还不停说着，“走吧。”
“你叫什么名字？”女娃又问。
“鹿。”
“鹿？小鹿的鹿吗？”
“鹿角的鹿。”
“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嗯，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女娃虽满心疑惑，却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我叫半夏。”
“半夏？”
“嗯，一半的半，夏天的夏。”女娃说完思索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就半个夏天或者夏天的一半，那种意思吧。”
“噗~”
“怎么了？”听到半夏说的话，男子没忍住笑出声，半夏却是一脸茫然。
“无碍，走吧。”
“哦。”
两人走了半刻钟，来到一个小摊位前，半夏选了个背靠大树的地方坐下，鹿也跟着坐到对面。
“小夏来了。”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张伯。”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那位被叫做张伯的人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半夏说话，“这是朋友？”
“啊，是。”
“今天吃点什么？”
“老样子。”半夏说完顿了顿又说，“加一份荷叶粢。”
“行，你们先坐。”张伯说着，转身喊了句，“玉兔白一份，荷叶粢一份！”
约摸一刻钟，两人份的早饭才被端上桌。
“怕你不喜欢甜食，所以点了荷叶粢，快尝尝。”
半夏盯着鹿，看他嚼了半天，鹿才刚咽下去，半夏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尚可。”
“那就好，吃完去北街。”
“北街？”
“嗯。”半夏点头应着，“这上安城，北有锦绣坊，南有翠玉轩，东有一品楼，西有和安桥，再加上城中雨阾伶，都是出了名的地方。”
“北街？锦绣坊？可是要置办衣裳？”
“算是吧。”半夏朝别处看了看说，“等我一下。”说完就不见了踪影，等到鹿吃完生煎，她才又回来。
“给。”
“这是何物？”
“冰菓子，现在吃这个最是消暑。”
“这……”
“走吧。”半夏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一边说着一边扯住鹿的衣角，“张伯，钱放桌上了。”
两人走得不慢，一刻钟功夫就从城西走到了北街，直奔锦绣坊。
“绣娘，有新进的衣衫吗？”
“有有有。”锦绣坊的老板娘笑着把半夏招呼进去，又吩咐身边丫头，“把昨日新进的衣衫拿来。”
“小夏，这套如何？”
“不是，不是我穿，给他。”半夏这才发现自己没有说清来意，指了指身旁站着的鹿。
“我？”鹿明显没有搞清状况，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害，小丫头不早说，跟我来。”绣娘领着半夏去了店里的偏角，鹿也只能在后面跟上，“男子衣衫款式不多，都在这里，你们挑，有事喊我。”
“好。”半夏应着，手里挑衣裳的动作一点没停，“这件怎样？”
“你……”
“这件呢？”
“我……”
“这件？还是这件？”半夏满心满脑想着选衣裳，半晌才发现鹿一直没什么动静，扭头问，“怎么了？”
“给我买衣裳是为何？”
“我弄脏了你的长衫，婆婆说不能欠着别人的。”
“不……”
“这件不错，给。”没等鹿说上话，半夏就把一件翠青色长衫塞进他怀里。
“啊？”
“换上试试。”见鹿站在原地不动，半夏一边推着他一边说，“来都来了，试试又不用给银子。”
鹿拗不过半夏的坚持，只好乖乖提着衣裳去后面换上。
“你！”看到换好衣裳出来的鹿，半夏惊得捂住了嘴。
如果说身着白色长衫的鹿是清冷谪仙，那么现在身着翠青色长衫的鹿，大抵是这世间的温雅才子了。
“怎么？”鹿看到半夏的反应，以为是自己穿着太过奇怪，“我还是去换下吧。”
“别，不用，就，穿着。”半夏一边结结巴巴阻止鹿的动作，一边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绣娘，银子放柜台了。”
“这……”
“买都买了，这里可不能退货。”说完，半夏又揪起鹿的衣袖，拉着他出了门。
“这又是去哪？”
“东街。”
“一品楼？”
“嗯，午时末了，还没吃午饭呢。”
“不是才刚用过早饭。”
“一日三餐怎么能一样，快，再晚就没得吃了。”
这次尽管两人走得很快，还是花了一刻钟才勉强到达一品楼，客人很多，只有个角落里的位子空着。
“只能在这里了。”
“无妨。”
两人刚坐下，楼里的伙计赶了过来，“二位吃点什么？”
“糯米凉糕，八宝野鸭，玉笋蕨菜还有，龙舟鳜鱼。”半夏也没看菜谱，熟练地直接点菜，“再来一壶杨河春绿。”
“好来，您稍等。”伙计说完，又用浑厚的声音喊着，“一壶杨河春绿。”
“会不会点太多了？”伙计走后，鹿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会，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吃得痛快些。”
鹿无奈，轻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心想这姑娘着实欢脱了些。
“你那玉佩是什么模样？”
“白玉雕花，怎么？”
“我弄丢了你的玉佩，是要赔的。”
“不必。”
“不行，要是欠着你的，我怕是一生都不能安心。”
“你要如何？”
除了一大早差点被拉进河里的时候，鹿一直保持着平和轻缓的语气，词句精简，听起来很是舒服。
“去南街。”
“还要去？”
“南街翠玉轩，一定有合适的。”
用过午饭后，两人确实去了翠玉轩，只是一切并不顺利，挑了近一个时辰也没找到心仪的玉佩。
“怎么办？”此时此刻，半夏就像斗败的公鸡，双手托着下巴蹲坐在翠玉轩门前。
“算了。”
“怎么办？”不管鹿怎么劝说，半夏还是不停念叨着，“怎么办？”
“我说，不必赔的。”
“啊！我知道了。”半夏一拍脑袋，猛地站起来。
“什么？”鹿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被半夏拉着朝刚才来时的方向跑去，“这是去哪？”
“木朽阁。”
“那是什么？”
“一个怪老头的铺子。”
等到半夏在木朽阁前垂头丧气时，鹿才气喘吁吁地跟过来，“这是？”
“如你所见，没开门，这怪老头。”半夏说着，有些埋怨似地踢了下门框。
“怪老头是何意？”
“巴掌大的铺子，非取个木朽阁的名，卖的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且开不开铺子、卖不卖东西、卖多少银两都得看他心情。”
“确实怪了些。”
“今日不巧，偏赶上他没开铺子。”说到这里，半夏又转过身踢了下门框，像是这样就能把那怪老头踢出来。
“不必勉强。”鹿看着半夏的可爱模样，轻笑一声，“没有也无妨。”
折腾半天，天早就暗了下来，半夏坐在木朽阁前的台阶上，鹿也陪着她坐下。
“今天的戏也听不成了。”
“什么戏？”
“雨阾伶的戏。”半夏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高楼，红色飞檐十分显眼，“喏，上安城最大的茶楼就是那城中央的雨阾伶，里面有一等一的戏班，不过每天只一场戏，到酉时便没了。”
“改天再听也可。”
“对，啊，不对。”
“什么？”
半夏一会儿对，一会儿不对，着实让鹿懵了圈，却不知半夏只是突然想起临行前婆婆的嘱咐，她得回去了。
“明天。”半夏握住鹿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说，“明天，你在和安桥等我。”
“等你？”
“嗯。”说着，半夏站了起来，一副十分着急又十分坚定的模样，“明天再来一趟木朽阁，说不定有机会去听雨阾伶的戏，今天我得回去了。”
“不用……”
“我真得先回去了。”
“你……”
“我们明天见。”
“哎！”
也没等着听鹿到底想说什么，半夏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跑着跑着还不忘再回头喊一句，“明天，明天在和安桥等我。”
第二天一早，半夏按着约定来到和安桥，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和鹿约好具体时间，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等。
等到了太阳下山，等到了月亮升起，鹿还是没有出现，半夏决定寻一家客栈住下。时间过去一天、两天、三天……半夏还是没有见到鹿的身影。
第七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半夏回去了，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去婆婆那里找答案。
婆婆是千年梧桐所化，是那片林子里最年长的精怪，她一定会知道些什么。
“婆婆。”
“你这孩子，这么些天跑去了哪里？”
“婆婆，我弄丢了一个人。”
“弄丢了一个人？”
“嗯，他叫鹿，我们才刚认识，我就把他弄丢了，我找不到他。”
“小鹿的鹿？”
“他说是，鹿角的鹿。”
“傻孩子。”婆婆摸了摸半夏的脑袋，揽着她坐在树荫下，“不用找了，不是你弄丢了他，是你们无缘。”
“为何？”
“小鹿的鹿与鹿角的鹿，你可知两者有何分别？”
“不知。”
“鹿为阳兽，阳气盛极转衰之时，鹿角感阴气脱落，若是机缘巧合，鹿角弥留之际可单独化为精怪，不过那机缘微乎甚微，怕是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可是我们既已遇见，又怎会无缘？”
“看这天气，已经是后半夏了。”
“婆婆，您还没告诉我，我们怎会……”
“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半夏的兴生，本就伴随着鹿角的衰解，你们能相遇相识已是有幸，何必如此执着。”
半夏蜷坐在婆婆旁边没有继续说话，由着婆婆拿扇子给她扇风。
她似乎明白婆婆的意思，又似乎不明白，难道说，光是遇见就已经花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吗，这世间的因缘际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道理。
“不对，他一定会来的，我还欠着他一块玉佩，还要带他去雨阾伶听戏，明天还得去上安城，得去……”
听着半夏自言自语的话，婆婆手里摇扇的动作顿了顿，嘴张了半张，似是要劝解，最终却也没再多说。
年轻人不都是这样，非要自己撞上南墙才肯回头，等时间久了或许会明白，世间事大多没有因由，亦不可强求，总是无能为力的更多。
写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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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古时又称“夏节”、“夏至节”，古人说，“日长之至，日影短至，至者，极也，故曰夏至”。
《礼记》中记载了有关夏至的明显现象，“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古人将夏至分为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一候鹿角解，鹿是阳性的山兽，夏至阳气盛极而衰，鹿角感阴气而脱落。
二候蝉始鸣，蝉鸣里树影明灭，忽觉夏长。
三候半夏生，再五日，半夏生，意味着夏天已过半，后半夏骄阳似火，浓荫难求。半夏是一种野生中药草，夏季过半时最适宜采集它地下的块茎。
到了今天，作为夏至来临的第一件事鹿角脱落却完全与事实不符。学术研究中有学者也对此曾提出过质疑，而《礼记》的那个年代，气候相比现在有很大不同，当时鹿角是否会有在夏至脱落的情况，已经很难进行考证。如果真要夏至“一候鹿角解”，肯定是等不到了。
——婴阿宁原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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