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夜归人

(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八月的南州,虽已入秋多时,但酷热仍卯足了劲在耍泼皮。这天晚上,肖岗村的一个夜市人声鼎沸,地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孜然、辣椒和烤肉焦味四处飘荡,月牙儿刚刚还挂在半空,天空却突然下起一场急雨,赶得不少摊贩收了摊档,行人四处奔散,偌大夜市瞬间空无一人。

小乙没多少文化,原本是南省乡下的一个农人,去年成家生崽后多了生活压力,在爸妈多次催促下跋山涉水来到南州谋生,在肖岗村口摆了一个小小的烧烤档。小乙只请了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帮工,摊档也很是简陋,不过一张铁皮车,架上铁网和炭火炉,就上下翻飞地烤起各式肉菜来。倚仗在乡下练就的一身手艺,小乙的烧烤生意还算红火。但几个月折算下来,收入在剔除成本后每月勉强有大几百盈余。小乙在肖岗二街北巷租了一套昏暗的小套间,屋里墙面上布满霉点,厕所翻白铝合金门漏了个大洞,旧厨具上黏满了厚厚的油污。小乙倒不在意居住条件恶劣,反而收工后烧烤档的存放、城中村房屋脆弱的隔音却经常困扰着他。每当他夜深人静回家时,还要忍受街头巷尾浓妆艳抹女子的考验,时常搞得小乙夜不能寐。最近听雇工说,村里可能会有人来收“平安费”,烧烤档的价又涨不了,小乙不知下个月是否还能有几百盈余贴补家用。

曾尚学生时代可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高中毕业时以当地榜眼的成绩考上了北方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也加入了南下南州的打工大军,在上班公司旁边的肖岗村和同事合租了一套房子。每月1800多块的两室一厅出租屋虽不带电梯,光线倒还敞亮,只是出出入入的男女比较杂乱,让刚出校门的曾尚很不适应。曾尚所在的金融公司主要从事基金业务,最近几年的交易量出现了较大的萎缩,但工作量却一点也没减。最让曾尚烦心的是看不到尽头的绩效考核,每月十多个指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白加黑”“五加二”,甚至“夜总会”对曾尚来说那都是家常便饭,还不时要承受完不成任务被公司领导批评训斥的压力。

每当夜幕降临,肖岗村口就会如期地熙熙攘攘起来。曾尚喜欢在晚上加班后和同事一起吃点烧烤、喝点啤酒,稀释一下白天的工作压力。曾尚第一次吃小乙的烧烤就觉得特别有滋有味,一来二往两人也熟络起来。这天晚上,曾尚又带着三几同事光顾小乙摊档,没想到正吃得起劲时,天空突然下起这场大雨来,把人流倾刻间四散赶去躲雨。小乙烧烤档的遮雨棚实在太小,根本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大雨,于是小乙只得着急忙慌地把烧烤车推到旁边公厕,匆忙间一大包新鲜羊肉串撒了一地。小乙顾不得淋了半身雨水,猛地蹲下身子,和帮工、凑上来帮忙的曾尚一起把掉落的羊肉串装回桶里。

王实三年前从本地大学本科毕业,中等身材,皮肤白皙,衣着端正,说话一副轻声细语样子,是肖岗片区的城市管理人员。他跟着一队人马是在这场大雨之后赶到的。他们一到就在四周转了个圈,这里指点两下,那里叮咛几句,领头的还对王实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话,王实听着频频弯弯腰点头。受益于政府大力发展城市夜经济,增加市井的“人间烟火气”,小乙的烧烤档并没有经历以前被频繁驱逐的考验。但小乙隐约感到,小摊档主与管理人员还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的。比如说档口位置,小乙就从来没有要到最当眼的,或者侥幸摆到了当眼位置,也会被及时劝离,据说这跟“内部分配”多少带点关系。

可能最近连日加班搞文明城市创建过于辛苦,很少在夜市消费的王实几个人今晚也破例在小乙隔壁的“旺财烧烤档”坐了下来,一口气点了一大堆鱿鱼丝、鸡掌亦、罗氏虾等烧烤串,还外加两打啤酒。兴许是小乙烧烤已小有名气的缘故,王实不久就被支过来要买几串小乙的招牌羊肉串。小乙咧嘴带笑,热情地吆喝着:“好咧,好咧,我马上送过去啊。”没多久,十数串香喷喷、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就送到了王实他们面前,还多赠了一些烤韭菜、茄子。看着王实他们大快朵颐,细心的曾尚突然发现,这些羊肉串莫不是刚才掉到厕所地面的那些,不知小乙着力清洗干净了没有。

雨后的城市夜市,依旧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人流络绎不绝。王实他们饱食一顿后满意地驾车离去,曾尚和同事也各自散了回家。小乙估计还得忙上一阵,趁生意好时多赚一些,老家的孩子还等着喝奶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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