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状元

  四五城西市。


  人头涌动,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中间的刑场。


  刑场上跪着一个消瘦的少年,身上满是鞭子抽打后的血痕,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脸上,显然是遭了不少罪的。


  “还是状元郎呢,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竟敢和胡大人叫板,还敢和胡人勾结,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读书,读书,脑瓜子都读傻了吧?”卖猪肉的林婶一边嗑着西瓜子,一边往刑场探头探脑。


  “可不是,照我说啊,这小地方来的人就不该往四五城里凑,天子脚下,不是什么人都能呆的,啧啧啧,也是可怜哦!”


  “本来好好谋个一官半职,也算光宗耀祖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听说了没?这位,可不是为自己。”旁边红衣服的大婶压着声音道。


  “这四五城谁不知道啊!你还当你一个人知道呢?!几十年也不曾出过一个这样的,这样的傻子啊。说是为了老家的邻居小丫头。那丫头在胡太傅家做活,不知怎么就没了,这不,这位就敢御前状告胡太傅。定要皇上定个是非黑白。结果呢?胡太傅位置稳稳的,他自己却被人查出来胡人往来的书信!”


  “一个小小的丫头,没了也就没了,本就卖身在主家,生死还不时主子们一句话的事?这李状元莫不是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竟非要往死路上走?”


  “啊娘,夫子说李状元是被人冤枉的,他不是坏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拉拉妇人衣角。


  “哎哟!”这妇人一把扔掉从林婶手上抓的一小撮瓜子,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嘴,不安的往边上金吾卫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赶紧家去!”语气甚是凶恶,边说着边扯着孩子就朝人群外挤。


  孩子被吓了一跳,他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又转头看看刑场,抽抽噎噎的跟着走了。


  “这世道本就不公道,又哪有公道可求啊!”旁边一位布衣老者听了个大概,抚须叹息。


  这就要死了啊。才不过双十的年纪。


  一朝中状元,高头大马,红花高帽,四五城游过一遭后谁人不知,谁人不识他李长枫李状元?当初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如今锒铛入狱。为报皇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誓言犹在耳,脑袋却岌岌可危了。


  怕吗?自然是怕的。也不知这刀快是不快,能不能一刀砍断,要是卡在骨头里,会不会要捱第二刀?刀落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很疼?之前也没死过,到不知是何种滋味。


  悔吗?若是重来一次,他也做不到坐视不理。林秀儿是他的邻居,小时候叔父一不在,婶婶就找各种借口不给他们饭吃,若不是林老爹心善,时不时接济一口吃的,怕是他和弟弟早就饿死了。滴水之恩都应涌泉相报,林老爹苦求到他跟前,他没办法不管。只是,到底是他太天真了。


  这世间以后独留一个李长林。长林,以后可怎么办。他们兄弟二人自小孤苦,相依为命了这些年,还没等发俸禄,给长林买上一只东街李寡妇家的烤鸭,就要被砍头了。


  李长枫跪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命力的雕像。他此时心中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恨,这一切的情绪最后都化成绝望。


  李长枫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已经一天两夜没进过水米了,身上的伤口痛的麻木,脑袋里的想法一时混乱,一时清醒,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昏昏沉沉中他似乎闻到了烤鸭的味道,还有桂花清酒清冽甘醇的香味,这是死前福利吗?还能幻想到美酒佳肴。李长枫无奈的扯扯嘴角,但很快他就觉察到不对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油润的鸭腿,那香味引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他顾不得许多,张口就咬。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一个鸭腿三两口就吃完了,他被噎的直翻白眼,嘴边适时递来一杯清酒,他也不客气,配合着饮下。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后,他才有力气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么一看,他简直被吓得跳起脚来!竟然是他!


  那样一个最要形象的人,此时的正一手捏着另一个鸭腿,一手拿着那个空酒杯,他半蹲在李长枫面前,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沾染了一些暗红色的土,看着有些狼狈。若不是现在自己的情形太惨,李长枫定要仰天长笑,好好嘲笑于他。


  “你怎么来了?”李长枫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那人没有说话,只重新倒了一杯酒递到李长枫嘴边。


  一个喂,一个吃,配合的默契。


  “宋大人,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监斩官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长得五大三粗,那身暗红色的官服崩在身上,显得尤为孔武。但此刻他走到二人面前,弯腰拱手,脸上的笑僵硬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尴尬。


  没办法呀。再这么慢悠悠的喂下去,若是误了时辰,胡太傅怪罪下来,他头上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只是眼前这人也是不好想与的,虽然只是个从六品,论起来官位还没自己大,但人家背后是可是卫国公。卫国公是谁?那是这四五城里唯一的异性王,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得罪不起啊!


  宋钰没有搭理他,手上的动作更没有半分停顿。李长枫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深深的吸了口气,笑着看向宋钰,“子由,我吃不下了。”


  宋钰的脸又白了半分,他的手依旧固执的伸在那里,似乎只要他一直喂,那个脑袋就可以一直稳妥的安在它该安的地方。


  直到李长枫的脑袋掉在地上,宋钰才板着煞白的脸命墨雨上前替李长枫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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