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前,祖祖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那个很能干的老太婆。鹅蛋窄脸,一双眼睛坚实又充满阅历,眼皮因为年龄的原因而有些耷拉,薄而大的嘴唇,皮肤光滑没什么皱纹,下巴一侧有一个绿豆大的肉球。
祖祖带我时已近80岁,除了血压有点高,别无它病。每天早上5点多,就去排队给我打牛奶。然后,回家,做四个人的早饭。爸妈上班后,祖祖就用背带背着我做家事,大一点,就接送我上幼儿园。
晚上,妈妈下班回家后,祖祖就到大树下和邻居老太太们拉家常。
左邻右舍总是带着十分的羡慕,啧啧称赞道:“王家祖祖好生能干,这身板活个百岁不成问题!”
而我,最关注的是她那双和我们不一样的小小脚,我并不知道“三寸金莲”曾给她造成的痛苦,总是跟在她身后唱:“老太婆,尖尖脚,汽车来了跑不脱。老太婆,尖尖脚,……”而她总是一边忙碌,一边大声回话:“比你跑得快,我也跑得脱!”
后来,三姨要求祖祖给她带孩子。妈妈不舍,祖祖也不愿去,但三姨到处放话:“给二姐带娃,就不给我带,偏心!太偏心!我丈夫在部队,一个人带娃好生辛苦,却没人帮我,我命苦啊!”后来,又多多少少来哭闹过三两次,祖祖无奈只有去了。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一天,三姨带娃去看坝坝电影。祖祖一人在家时冲凉,一滑,摔在了地板上。没有人来救她,她睁着眼,在潮湿又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两个多小时。送进医院,医生说半边中风——以后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
于是那个自私的人又开始呼天抢地,说自己命不好,求大家快点把祖祖弄走。很快,祖祖被转移回了老家。当天,三姨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晃,十几年,祖祖在老家的小床上生活了十几年。
外婆照顾得很好,祖祖的身上一个褥疮都没长。每个人的幸福人生都是靠另一个人的牺牲来供养的。
病床上的祖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老姐妹陪她聊天。
每年春节,我们都回老家去看祖祖,带上她最爱吃的姜蚕丝和绿豆糕。
我想看看她,但又不愿意在她床边久坐——嫌脏。我总是责怪自己,但我——。祖祖是个聪明人,她总是简单地问问我的情况,鼓励我好好学习,然后和我一起吃点我带来的糕点,就叫我去外面玩。但她眼神里流露出不舍和悲戚。
96岁,祖祖寿终正寝,一觉以后,就再没醒来。
那年,我正在读大学,家人没有通知我,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但天生聪慧,没出过远门,没见过老虎等野生动物,却能把各种动物图样画得栩栩如生。她的针线活在小镇上颇有名气,做得虎头帽、虎头鞋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她老公死得早,在民国那个动荡的时代,她一个人在小镇上开了一个酒肉馆子,生意好得很,养活了两个儿子。
国民党抓壮丁的时候,大儿子被抓到了台湾,一去杳无音讯。二儿子(就是我外公),逃到了我外婆家,于是有了后面的姻缘。
她把外婆生的八个子女一一带大,又帮着孙子辈带重孙。
她的一生非常传统,她的才华埋没在那个时代,但她一定很满足她这样的一生,因为她是带着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