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的天光不如前段时间亮,手机日历在屏保上跳出一行字:2025年8月7日,立秋。这个盼了许久的节气,终于踩着晨露来了。
想起老辈人常念叨的“早立秋,晚凉飕飕”,这阵子总忍不住在心里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地嚼。倒不是有多耐不住热,只是今年的夏天实在太像个撒野的顽童,攥着烈日不肯撒手,把大江南北都焐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打开抖音刷到的视频里,有人举着温度计站在柏油路上,红色液柱疯长到60℃,配文写“出门五分钟,熟人变‘熟人’——孜然味的那种”;小区群里天天有人晒地表温度截图,42℃、45℃、47℃,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龇牙咧嘴的表情包;连平日里惜电如金的婆婆,我和爱人这段时间回老家时都说:“今年是真热,空调从早开到晚”,要知道她往年夏天风扇都是开开停停,总说“吹多了不舒服。”
从手机摄像头里看见老家客厅时,我愣了一下——那台母亲总说“一个人用着浪费电”的大空调,此刻也开着呢。我每周回家,她总说“空调没有电扇风舒服”,风扇还都只开最小档,说“老骨头经不起冷风灌”。可这几天镜头里,她就坐在客厅茶几前空调出风口斜对过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轻轻飘,凉爽舒适很是惬意。
我们家更不用说,爱人和孩子都怕热,在家时空调总开着。阳台上的茶花和桂花被晒得厉害:茶花的叶片卷成细筒,原本油亮的边缘焦成褐色,像被火钳燎过;厚实的叶子失了水分,变得薄脆发蔫,叶尖枯成深褐碎渣,叶面满是焦斑,枝条也蔫头耷脑往下垂,明明每天浇透了水,却像被张着嘴的火球吸干了水分,透着股烤透的疲态。桂花更甚,好些叶片从中间裂出细缝,干硬发脆如晒透的枯叶,碰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说来也怪,旁人避之不及的暑热,我却偏偏贪恋那浑身透汗的畅快。许是年纪渐长,身体像台运转慢了的老机器,颈椎病犯起来脖子像坠着铅块,膝关节阴雨天总隐隐作痛,空调房里待久了,骨头缝里像钻进无数根冰针,又麻又胀。于是家人在客厅开着空调时,我总躲进卧室,铺开宣纸练几行字,或者坐在书桌前翻几页闲书,阳光透过纱窗投下斑驳的光影,汗珠顺着额角滑到下颌,滴在纸页上洇出小小的晕圈,倒像是给文字缀了颗晶莹的印章。
想想这个夏天,最爱在厨房待着的时刻,大概是做一日三餐时。炒锅里的油滋啦作响,蒸汽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后背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层温热的薄膜。但听着锅里的菜咕嘟咕嘟的声响,看着蒸笼里的玉米渐渐染上金黄,感受着汗珠从发根渗出来,顺着脊梁骨蜿蜒流淌,反倒觉得浑身通畅。仿佛那些淤积在身体里的疲惫、酸痛,都随着这透汗排了出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些。
可即便如此,我也盼着秋天来。倒不是为自己——爱人夜里把空调开得足,我裹着夏凉被蜷在床边像只蚕蛹,也不愿挪去别处;只是看不得身边人、世间人都在这热浪里受着罪。但凡我一关空调,爱人就会翻来覆去说“热得像贴在铁板上”,早上散步时,早餐铺的老板后背结着层白花花的盐霜;快递员的工装像从水里捞出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阳光下,头盔里的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路边修鞋的师傅,把摊子挪到了银行台阶的阴影里,电动车上吊着的小风扇转得飞快,却驱不散周身的暑气。
这热辣滚烫的夏天,让无数为生活奔忙的人热得喘不过气。所以我才格外盼着秋风来,盼它吹进窗棂,吹过街巷,吹过工地脚手架上黝黑的脊梁,吹过菜市场里摞得老高的蔬菜摊,吹过柏油马路上蒸腾的车辙,吹过凌晨四点清扫街道的扫帚尖——就这么轻轻一吹,把浸透衣衫的汗气吹成干爽的风,把紧蹙的眉头吹得舒展些,把被烈日晒得发蔫的日子,吹得松动起来,吹出轻快的模样。
今日立秋,可是这个清晨,还是带着熟悉的热意。没去往常散步的东湖,就在小区里一圈圈慢慢走。物业清洁的阿姨已经把楼道打扫干净,正在打扫单元门口,工作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她挥动扫帚的动作却依旧麻利,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声,像在给这个早晨打着节拍。花坛边,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正慢慢挪动脚步,他膝盖不好,往常夏天很少出门,今天却见了我笑着打招呼:“立秋了,出来透透气。”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竟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
打开手机里的“百草园书店”公众号,点开一篇散文,主播温润的声音漫出来;又切到“文心真意”,听了两篇写立秋的文章,听着听着,脚步也慢了。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后背早浸得透湿,风里却分明藏了点不同——不再是盛夏那种裹着热浪的闷,偶尔一阵掠过,竟能掀动额前碎发,捎来丝转瞬即逝的清爽。
路过那几棵石榴树时,枝头沉甸甸的果子红透了大半,像谁在绿叶间藏了一串红灯笼,又被烈日晒得褪了些艳色,添了层温润的橙红。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啄着咧嘴的石榴,叽叽喳喳的叫声里,竟少了往日的聒噪,多了几分慢悠悠的笃定。原来秋天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早就在饱满的果粒里藏了伏笔,在渐深的色泽上做了记号,只等今天这个日子,正式递出一张清甜的请柬。
走累了,想着也该回家了。锅里的小米粥该熬得绵密了,蒸的鸡蛋也该熟了,蒸笼里的玉米甜香早该漫出来了。儿子的早读也该结束了,此刻说不定正盼着开饭呢。
楼道里隐约飘来别家煎蛋的香气,掏钥匙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立秋日,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碌,掀开锅盖时,新秋的玉米在蒸汽里晃悠,那时的夏天没这么热,那时也没有暑假,而是放秋假。秋天的到来更像一场温柔的约定,不必急,不必盼,该来的时候,自然会带着满筐的桂香和清爽,轻轻叩门。
今年的立秋或许暂不带凉意,但念及“秋”字,已如喉间含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漫开甜意。等风,等雨,等蝉鸣渐稀,桂香翻墙——这等待,便是立秋日最动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