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讨董形成最基本的根源是——董卓的硬实力不足。
董卓实力足够强,自然不会有人敢去兴兵讨贼,就算有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大家只会说刘氏该灭,董氏当兴,天意如此云云。正如曹氏代汉,司马代魏,满朝文武又有几个去做忠臣,就算真有人去做忠臣,也是螳臂当车,无力回天,所谓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正是董卓的实力不足以让他的反对者觉得反董很快就会迎来逆之者亡的下场,袁绍等人才敢串联反董,天下已乱,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把你董卓反灭了都大有可能,凭什么向你董卓称臣。
士大夫看不起董卓,难道他们就看得起曹操这个“阉宦遗臭”,徐州屠夫;指洛水发誓的司马懿,光天化日弑君的司马昭;寒门武夫出身的刘裕,可士大夫还不是向曹魏,司马家,刘宋的皇帝们下跪磕头,山呼万岁。董卓只是不够强,偏偏还敢去做废立皇帝的蠢事,使他成为人人喊打的天下第一号乱臣贼子。
其实,在袁绍杀进皇宫那一刻,天下要经过一轮大乱就已经是无可避免的,只是天下究竟会乱成什么样,存在不同变数而已。
要是历史线正常发展,在洛阳政变立下大功的汝南袁氏顺利摘取最大果实,成功上位,执政帝国中央政府,“刘与袁,共天下”。但袁家充其量只是取得暂时胜利,袁家不具备完全压服帝国各实力派的实力。我想徐州陶谦、长沙太守孙坚、幽州的公孙瓒、并州牧董卓、益州牧刘焉,弘农杨氏,残存的黄巾军,割据太行山的张燕等等实力派大佬都不会完全甘愿向袁氏臣服,汝南袁氏的执政地位迟早会受到各方势力不同程度的挑战,直到爆发新一轮战争。
就如同后世的东晋王朝。
东晋是“门阀政治”的巅峰,东晋皇权虚弱,遂由各世家大族靠某种微妙的动态平衡维持着东晋王朝的艰难存在,其中的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龙亢桓氏、陈郡谢氏四大家族更是一段时间东晋朝政的执牛耳者。我们从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龙亢桓氏、陈郡谢氏四大家族的交相兴替就可以窥见东晋王朝内部的高度不稳定,东晋王朝从建立到灭亡从来就没有过上真正意义上的稳定过,面对北方异族政权的威胁,东晋内部也是动辄内乱不止,诸臣交兵,强臣之间你打我,我打你,彼此间打得不亦乐乎,颍川庾氏、龙亢桓氏两大家族就是在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败北,惨遭屠戮。
根基浅薄,初入洛阳的董卓为了控制中央政府,竟然去废立皇帝,使得他立马成为天下第一号的乱臣贼子,人人喊打。
董卓低估了他废立皇帝引发的政治海啸。在董卓看来,黄巾之乱后,汉灵帝为首的帝国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是越来越弱,但汉灵帝到死还是个实权皇帝,他下发的圣旨在大部分地方还是能通行无阻,汉灵帝驾崩后何太后、何进依然能号令天下,既然汉灵帝可以,何太后、何进可以,为什么他董卓就不行?他也可以取代汉灵帝的位置吗?
董卓低估了汉家四百年积累下来的正统名分。
从西汉到东汉,经历了将近400年的汉朝大一统时代,很多人从祖祖辈辈就已养成了对汉室的惯性效忠;二是儒学对士人意识的影响,当然这也是和汉王朝统一时间长相辅相成,从汉武帝开始“独尊儒术”到东汉末年已经300多年,且不论“独尊儒术”对社会影响的利弊以及实际目的,但确实让社会主流的士大夫阶层对于儒学提倡的忠君爱国深入骨髓。
对汉灵帝的皇位合法性主流士大夫还是承认的,士大夫舆论反对的只是汉灵帝过分倚重宦官;刘辩是汉灵帝、何皇后的儿子,按儒家“立嫡以长”的规矩,刘辩是皇位天然的合法继承人,其皇位的正统性比汉灵帝还强。刘辩少年登基由母后临朝,外戚当国是符合大汉的基本法,所以,汉灵帝、何太后、何进的执政合法性是得到士大夫主流舆论认可的。这就是孔夫子说的“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事难成。
黄巾之乱后,汉王朝仍能靠着王室的正统名分勉力维持着王朝摇动的统治。
可边地武夫的董卓对汉家皇位的合法性、正统性没有准确的认识,他以为都是汉灵帝的儿子,换一个就是了,却没有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皇帝是不能随便换的,在中央强势的时候,中央权威还能镇住地方,权臣换皇帝还不会引起轩然大波,比如霍光、王莽也曾换过皇帝。问题是到董卓废立时,帝国中央政府已失去对地方的有力控制。
在中央强势控制地方的大背景下,霍光、王莽做的再过分,中央仍能号令得到地方,轮到他董卓掌权前,地方早已经坐大,朝廷只是靠残存的皇位正统性苦苦支撑着,董卓一上来就废立皇帝,直接把他把持的朝廷合法性玩没了。
朝廷失去了名正言顺号令地方的最大倚仗。
董卓的倒行逆施,让他所控制的中央政府,在名分上已经失去了号令天下的法理。至少地方郡守、刺史,驻守一方的军事将领可以堂堂正正用反对奸臣董卓的名义,不接受中央政府发出的不符合自己利益的命令,出了董卓势力范围,没人会去响应董卓谴责袁绍这群乱臣贼子,更不会去听从董氏朝廷发布的命令讨伐这群乱臣贼子。
其实袁绍竖起的讨董旗帜是存在合法性问题,问题是董卓也得不到天下人一致承认的号令天下的合法性,他董卓朝廷发布的圣旨合法性更有问题的,是可以商榷的,可以心安理得不听从的。幽州、徐州、益州、扬州、交州等地官员虽然没有参与讨董,但也没有人响应董卓去勤王讨袁。
董卓之所以敢于废帝,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董卓高估了他争取士大夫的支持。理论上,只要董卓能取得越来越多的士大夫支持,中央政府还是能靠在地方树大根深的士大夫支持控制着天下,天下不至于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士大夫,凭什么要冒着一世声名受损,朋友绝交,亲人责难,舆论非议的风险和你董卓这个声名扫地,又实力不强的乱臣贼子合作。对士大夫而言,董卓这样的边地武夫本就是他们鄙视的对象,现在更骇人听闻做出废立天子的恶事,更不能接受的是,这个乱贼子居然想骑在他们这群或是累世公卿,或是学问渊博的士人头上作威作福,由他去主导帝国秩序。尤其是差一点就可以控制中央政府的汝南袁氏就更是愤愤不平,所谓“关东联军”讨董,其实就是汝南袁氏居中主导的。
董卓简单认为,他只要利用好帝国执政官的优势,分化掉在帝国实力盘根错节,而彼此矛盾重重的士大夫群体,争取安抚好支持者和中立派,逐渐扩大自己的支持者阵营,镇压少数反对派,他董卓实现“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可能还是大大有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士大夫群体之间确实是矛盾重重的,既然董卓乐意与士大夫群体分享利益,理论上士大夫成员不会集体一味拒绝,尤其是那些被董卓破格提拔的新人,原本边缘化的官僚,这些人受到董卓的重用,不说感情上感激董卓,就是为了保住由从董卓得来权力,他们也愿意和董卓合作的。
收买人心这一套,董卓其实很熟,也很乐意做。
董卓年轻的时候,好游侠,曾经在西羌各部落中游历,与羌族的各部落首领都是哥们儿。闯荡江湖够了之后,回家种田,有关系不错的羌族首领们来访,董卓杀掉自家耕牛招待,牛在古代农耕社会可是非常珍贵的保护动物,杀牛是犯法的,董卓把自家的牛杀了以待客,可见董卓待友之热诚,董卓也因此得到丰厚的回报,这些首领们觉得董卓很讲朋友,回去之后,收集各种牲畜千馀头回报董卓。董卓从军后,在军中广收人心,赢得手下的衷心拥护。【从中郎将张奂征并州有功,拜郎中,赐缣九千匹,(董)卓悉以分与吏士。】
可惜,董卓是武人并不理解读书人的心思,读书人书读得多,心思也深,不是董卓给出的小恩小惠能够收买的。
首先,士大夫都不觉得他们有必要对董卓感恩戴德,这本来就是除掉宦官后由士人分割的胜利果实,而董卓出人意外进入洛阳,还阻住了他们分食更大的蛋糕。董卓是有意抑制自己的亲信,没有给自己的亲信更高的官职【(董)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随着董卓实力的稳固,他迟早会把他亲信手下升上去的,不如此董卓会丢掉他赖以起家的军人势力的支持,人家给你董卓讲义气,支持你董卓上位,你董卓敢不讲义气,不给多年的兄弟封官发财的机会,没了嫡系凉州军人的支持,董卓凭什么继续坐在士大夫上面发号施令,稳坐帝国的首席执政官。以董卓为首的军人势力迟早会和士大夫形成尖锐的利益矛盾,而凭董卓这时的实力,又不足以把在帝国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镇住,让他们不敢生出反心,死心塌地为董卓效力。
董卓的硬实力不足,还敢去废立皇帝立马把自己玩成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虽然,董卓对士大夫的争取也取得了一点成功,但董卓分化士大夫的努力是非常非常有限的,不足以让他打开局面,他的反对派太多太多,支持者却很少很少。
以至于,袁绍振臂一呼,关东遍地反旗,董卓已然失去对大半个帝国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