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期的朋友，像山野里的野菊，未必开得张扬，却总在记忆里留着淡淡的香。除了冉鹏，我还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叫覃景——西早覃的覃，景色的景。初次在花名册上看到这两个字时，我盯着看了好久，总觉得“覃”和我的“秦”读音相近，说不定是本家，后来才闹明白，只是读音巧合，写法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事后来还被我和他笑了好久。
他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农场里，农场的大半面积都种着橘子树，而他家的那片橘子林，算得上是农场里最茂盛的一片。远远望去，郁郁葱葱的橘子树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枝叶间藏着零星的绿意，到了秋天，就会被黄澄澄的橘子填满。每逢周末，覃景总会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走，去我家吃橘子，管够！”
到了橘子林里，他就像个小主人，熟练地爬上低矮的树枝，摘下几个表皮光滑、沉甸甸的橘子，扔到我怀里。橘子皮剥开来，果肉饱满得能挤出汁，酸甜的香气一下子就漫了出来，咬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爽又解腻，完全没有生涩的味道。我每次都能敞开肚皮吃，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连弯腰都费劲，才肯停下嘴，和他坐在橘子树下的草地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家的卧室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靠墙放着的简易书架。书架是用几块木板钉的，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上面摆着几本旧书，大多是他用过的课本，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故事书，书页都泛着淡淡的黄色。有一次，我在书架的最下层，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已经泛黄卷边，边角处还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纸芯，书名是《截拳道》，作者的名字用黑体字印着——“李小龙”。书的旁边，还斜放着一副木制的双节棍，棍身被打磨得光滑发亮，能隐约映出人影，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那时候的我，对“截拳道”这三个字一无所知，也从没听过“李小龙”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书名透着一股莫名的酷劲儿，像武侠小说里的秘籍，便随手拿起来翻阅。书里除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很多手绘的黑白图案，线条简单却很清晰，画的都是一些人的动作，有的弓步出拳，有的腾空踢腿，姿势利落又有力量，每一个动作旁边，还标注着简单的文字说明。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看似朴素的图案，是李小龙亲自为截拳道画的标准动作示范图，每一个姿势，都藏着他对武术“以无法为有法”的独特理解。
可那会儿，我根本看不懂这些动作里的门道，只觉得画得很有意思，像我平时临摹的卡通人物，只是多了几分硬朗的气场。翻了几页，觉得文字晦涩难懂，便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架。覃景也没有主动给我解释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的书桌前，一边用小刀慢悠悠地削着橘子，一边随口说道：“李小龙是个电影明星，练武术很厉害的人物，不过命不太好，死得早，才活了三十多岁，听说死在了情人的床上。”
我点点头，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毕竟，那时候的我，心思大多放在漫画书里卡通肖像和如何在校园里不被人欺负上，对遥远的武术明星，并没有太多的兴趣。而且，覃景自己也不会截拳道，更不会耍双节棍。他偶尔会兴致勃勃地拿起双节棍，在手里笨拙地比画几下，却总是控制不好力度，要么打到自己的胳膊，要么磕到桌子腿，疼得龇牙咧嘴，根本比画不出书里的半分模样。他和我一样，身体单薄，身材消瘦，只是个子比我高一些，真要遇到校园里的小混混，比我还胆怯，每次都只能躲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中学毕业的铃声，像一阵风吹散了我们的时光。我凭着美术特长，侥幸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而覃景，则发挥失常，考去了县城的二中。从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各自忙着适应新的校园环境，认识新的同学，应对新的学业压力，渐渐地，便断了音信。
可我总记得，那个洒满阳光的秋天，那片望不到边的橘子林，黄澄澄的橘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还有覃景卧室书架上，那本封面泛黄的《截拳道》，和旁边那副被磨得光滑的木制双节棍。它们像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种子，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埋在了我的心里，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发芽。而我那时并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后来的岁月里，长成支撑我对抗命运的参天大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