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支道林造 《即色论》,论成,示王中郎,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
译文:支道林撰写 《即色论》,写成以后,给王坦之看。王坦之一言不发。支道林说:“默不作声而记在心中吗?”王坦之说:“既然没有像文殊那样的大智慧者,谁还能被赞赏呢?”
拓展理解:支道林即支遁。造:写作。《即色论》:篇名,支遁撰。慧皎 《高僧传》卷四支遁传作 《即色游玄论》。刘注引 《支道林集·妙观章》云:“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此当为其主要论点。色,指物质;空,义为无,非存在。意谓 “色”不凭藉其自身而 “有”(存在)。“色”既不凭藉其自身而 “有”,则即便是 “色”,也仍然是 “空”。所以说色即是空,同时又有异于空。参阅汤用彤 《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二部分第九章。
按:两晋时佛教大乘中观宗的思想已陆续传入中国,而且奠定了它在佛教界的支配地位,但中观所依据的主要经典《般若经》还只有一些节译本,本篇30所述 《小品》即是。由于对 《般若经》中 “空”、“无”概念解释不一,佛教般若学说分成六家七宗,支遁所创 “即色宗”即其一。而中国的玄学家也是以 “有”、“无”、“本”、“末”、“一”、“多”等为主要论题,《般若经》正是从宗教立场来论证现实世界的一切存在都是不真实的,与玄学一拍即合,因而般若学亦成为当时玄学的研讨对象。
王中郎即王坦之。默而识之乎:默默地记在心里吗?“默而识之”,引自 《论语·述而》。识(zhì),记住。文殊:佛教菩萨名。全称 “文殊师利”,意译为 “妙吉祥”或“妙德”。像持剑骑青狮,象征智慧锐利而威猛。见赏:被赏识,被赞赏。见,用在动词前表被动。刘注引 《维摩诘经》曰:“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云:‘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曰:‘是真入不二法门也。’”此处王坦之自比于维摩诘而叹无智慧如文殊者能赞赏。
史上有评:这里两个人对话,实际是在说佛家话了。佛家所用的认识方法是直接感悟,它重视使认识和思维向直观性和情绪性方面发展。佛家的最高智慧“般若”之智,实质上就是体悟万物性空的直观、直觉。佛家认为,即使是佛立的文字、说法也是幻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见《金刚经》)。一切要靠直观、直觉的“悟”。
《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说得明确:“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这里,“都无言”、“默而识之”正好是佛家法门。于此可见,两人之谈,是在佛家语境里对话。支遁智巧,词面上用了《论语》的现成话,词底却用了佛门故事(见刘孝标注引《维摩诘经》),言下之意:你认可了我的妙论而“嘿而识之”吗?中郎回敬:(包括你在内)世上没有文殊这样的高明智者,怎么会有人懂得欣赏此时“嘿然无言”的我呢?这场景,见出王坦之对佛家经典、教义的熟悉,尤其是稔熟《维摩诘经》。这说明了佛教哲学对江左士族文人的感召力,具有佛理修养也成了名士风度的内涵之一。
见于《世说·轻诋》,两位是“绝不相能”的一对名士,然则此情此景,就更见王坦之如此回敬中表达的名士性格了。
感悟:据说文殊菩萨主管智慧,是佛教中智慧的象征,被尊为"诸佛之师",能帮众生破除愚痴、斩断无明烦恼,开启般若智慧。
在这则内容里,王坦之看完《即色论》一言不发,核心是以“默然”作般若式回应,既表达对文本的评判,也暗讽支道林非“文殊”、不能识其默然之意。
王坦之的“无言”,是义理评判、人际立场、清谈话术的三重叠加:以般若“默然”显对《即色论》的保留,借典故暗讽支道林非“文殊”、不能识其深意,同时避免正面冲突,符合魏晋名士“言约旨远、意在言外”的清谈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