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遺失的美好
母親基本上也就一年回來兩三次。那時候，一放學回到家，發現家裡變得更乾淨了，又或者總能找到一些不同的地方，我便知道大概是母親回來了。
以前家的樓下有一塊菜地，基本上母親每一次回來，都會到田裡去幹農活。她的心願也十分簡單，基本上就是為了我，在她離開鄉下之後，也能夠有很充足的蔬菜瓜果可以吃。
母親不是傳統擅長幹農活的那種人。她的耕作方式有自己的一套，但是在別人看來他也有一點只會用蠻力，又或者只會埋頭苦幹，不會動用自己的腦筋。
我記得當時別人都在勸他說不要把地鋤得那麼深，你把地裡面的養分全都翻出來，一下雨或者颳颱風的時候，就會水土流失得很厲害。
我也從未設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在樓上俯瞰母親在田裡的背影，他的身影是那麼的瘦小，在阡陌交錯的田地裡忙忙碌碌的時候，仿佛也是一隻弱小的螞蟻。
母親每次回來基本上都離不開幾件事。
除了耕作，第二重要的事就是去還願。
母親深深迷信著民間的宗教。可能她也去分享了很多一些關於她信仰的經歷。
對於當時年幼的我，又或者只顧著自己努力的我，基本上不會覺得信仰對我的生活會帶來多大的改變。
她和我分享她在香港如何認識很多不同的人，又或者一些不同的人，怎麼去幫助她找工作，又或者在不同的工作環境與她交流，幫助她更適應香港的社會。
她不認識中文字，對於在一個華語社會的人生存來說已經極具挑戰。
她半開玩笑的說：「如果我會中文字，我早就當CEO了。」
她的笑很苦，苦到甚至摻雜著眼淚。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酒樓裡面去當服務員，有時候除了樓面，她也需要去兼顧一些蒸飯的任務。
以至於後來我們每次去喝茶，她都會露出嫌棄的表情，她說自從那幾年在酒樓工作，她聞到蒸飯的那種味道就已經想吐。
但是當時對於我來說，香港所有的東西都是稀奇的，我也不懂，但是就不斷的去嘗試。
直到有一天，我也突然嫌棄蒸飯的味道，那大概也算是一脈相承了。
說回還願的事情，大概是一些民間習俗，就是你工作或者生活感覺到順利或者平安的話，你要去報恩。大抵的程序就是你要預備一些豐盛的食物，誠心地跪拜在不同宗教的偶像面前。
那時候我家裡只剩下我，基本上陪她去還願的人也祇有我。
村子裡還是縈繞著各種重男輕女的思想，每當我推搪說不想去的時候，她總是說別人都是男丁去，我們家不去的話，那會讓別人笑話的。
到底是不明白，到底是有誰在笑話我們？
但是我也無力跟她去執拗，有時候陪她去，但是路上如果有一些事情不合她的心意，她也會無端端的把火線牽扯到你的身上。
後來自從她在香港有了新的宗教，她就未必那麼在意還俗的習慣。
然後當我離開那片家鄉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開始變得暗淡。
可能有很多事情都無法解釋，但是在她看來，上天唯一給予她的好處，就是帶她脫離那一片無知又陌生的地方。
每當我提起回鄉下的時候，她總是不以為然地說鄉下有什麼好的，你們鄉下的那些親戚，全部都是勢利眼，又或者當我們在困難的時候，你們那邊的親戚有哪一個去關照過我們？
我不想去否認她的認知，但是潛意識裡又覺得她把太多上一輩子的恩怨安放在了我們身上。
她總是喜歡強加自己的認知，又或者她自以為好的事情，自以為好的思想在我們身上。後來出現了很多各種各樣的狀況，包括，她為了給自己鋪路，又或者她聲稱的給自己鋪路，她在越南買了一塊地。
她總是期望著那一份，在她看來，小小的，又或者本來屬於她的幸福。「那塊地所在的地段挺好的，而且附近也是一些新開發區，等到地被填平了，我們的工程可以在附近蓋樓，又或者先保留著那一塊地，等我們後來再回去發展的時候，就可以有地方住了……」
無可否認，每一次當談起那塊地的時候，她總是眉飛色舞的暢想著。
我們總是輕易的打碎她的幻想，但是從來沒有人給她塑造過夢想。
當我們回過頭來。那個在地裡弓著腰的微小的身影，已經悄然不見。但是她骨子裡所保存的那份質樸和純真，依然也在另一塊地方悄然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