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无意007 6月25日
雷声雨声夹杂着，断断续续，今夜无眠。
清晨听蒋勋老师在上海的讲座，一位读者请教他，“5岁的女儿应该学钢琴吗？”这位读者每天工作到很晚，与女儿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怜。蒋勋老师面向现场的父亲，说“女儿需要的是父亲的怀抱和父亲的温度。”只此一句，让我泪流满面。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欠父亲一个深情的拥抱？一个此生永远无法实现的拥抱。
每年的六月，是穆斯林的斋月，有父亲的生忌，还有铺天盖地的父亲节祝福，使我情绪低落，感情脆弱，不仅泪点低，而且睡眠少。今夜亦如此！
儿时记忆中的父亲与一枚发卡有关。尽管这种记忆是模糊的，但始终在我脑中。独立的小院，一家三口围坐其中，我紧紧靠着父亲，看着他手中的一小块红色有机玻璃被火烧软后，在他的手中逐渐变成一个好看的发卡。这对一个仅仅5岁的小女孩来说，她有多荣耀。
父亲很有才华。小时候最喜欢看父亲写仿宋体的美术字，还喜欢默默站在父亲身边看他描图，晒图。父亲的文章也写得好，小时候的作文经过父亲的修改，总会成为全校的范文。
上周整理旧物，发现了父亲用过的圆规、长尺、卡尺，还有笔记本，申报专利证书的草稿。睹物伤情，曾经的一幕幕像留声机一样回放......
父亲喜欢古典音乐，莫扎特、巴赫、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这些作曲家、音乐家，他都能给你讲上半天，然后拿出珍藏多年的黑胶唱片，让你听上一段。记忆中，他最喜欢《鸽子》，小时候放学回家，总能听到这首熟悉的曲子，还有记忆中父亲背过身抹眼泪的动作。
如今当年的留声机早已不能发声，也没有师傅能修好它，我和老妈却还珍藏着，它始终完整地保存在角落里，静静地封存，不被打扰。
父亲喜欢文学作品，家中的名著也成了我儿时的共享。从小我就喜欢书，喜欢和书中的人物对话，喜欢这些作品拍成的电影，百看不厌。
父亲年纪大了，患上了糖尿病，最后综合症并发，查出了肺纤维化，两种药物在他的体内抗争，一种需要大量的激素营养，拉高血糖，另一种又要把血糖降下来。两种药物的对抗，谁也不让步。看着父亲渴望的眼神，我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次。
最后一次住院，我把父亲安排在胸科医院，距离我家最近。每天早上，我五点起床，精心做好父亲的营养餐，配上鲜榨的蕃茄汁，还有一天的蔬菜，大包小包地赶到医院。每次父亲都会站在楼道口等我，嘱咐我开车上班，路上小心。一次次的急匆匆，总是急匆匆，只说一句，您回吧！
晚上下班也是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家，按照早已想好的计划，洗菜、切菜，入锅翻炒，装盒，再跑下楼。与早上一样，父亲还是站在楼梯口等着我，然后一把接过我手中的大包小包，说一句，“不急，还不饿呢！”
其实早已过了七点，对于糖尿病人来说，吃饭一定要准时，父亲只是安慰我罢了。
几步小跑，我抢先进入病房，打开小桌，摆上饭菜，坐在父亲对面，守着父亲，看他一样样把吃的消灭掉，还不停地说，“这个菜好，米饭多一些了，汤不错......”
吃过饭，父亲不催，我就先不回，偶尔胖儿来电话，知道我在陪姥爷，就独自吃饭，写作业。
我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不太喜欢与父母说单位的事，无论是喜事还是烦心事。所以每次在医院陪老爸，也是他看电视，我看书，九点多钟，说一句，“爸，您歇着吧，我走了。明天早点想吃什么？”“不用刻意做，有什么吃什么，要是累了就别跑了，我自己下楼吃。”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
......
父亲离开六年了。
这六年里，他不曾一次来到我的梦中，也不曾一次让我想起他细致的容貌，每次想起父亲，总是那样模糊，那样遥远。
这六年里，我不敢进医院的急救室，不敢听马路上120的鸣笛，不敢看与父爱有关的任何文章，不敢翻父亲的遗物，不敢，不敢。
这六年里，我不敢回忆父亲的一点一滴。
只是每隔一周，会独自开上一个小时的车，独自坐在父亲坟前，一遍一遍地流泪，不曾说一句话。
只要我来了，父亲就一定会知道，我的泪，他懂。
此生，对父亲有很多遗憾！
遗憾没有陪他听一场音乐会，一场歌剧，没有听他讲完一部小说，甚至没有听他讲过童年的经历。
最大的遗憾，是我始终不曾给父亲一个拥抱，一个大大的拥抱，来表达我的爱，开口说出“我爱你，老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