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深处,祖母宛如一幅古朴而温暖的画卷,每一笔每一划都勾勒出她独特的人生轨迹,承载着无尽的爱与温情。
祖母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那是我此生见过最为青秀、繁多的发丝。她的头发密得仿佛一片茂密的森林,若不在中间剪掉一部分,日常的清洗与梳理都会变得异常艰难。我常常为她梳头、洗发、剪发,直至她八十多岁安然离世,那满头青丝也未见几根变白,更不曾变得稀疏。或许真如人们所说,脑筋动多了会掉发,而祖母思想单纯,所以才得以保有这般乌黑亮丽的秀发。
她一直保持着旧社会妇女的穿着打扮,一头长发精心挽成一个髻,外面包着一块黑色湖绉帕子。衣服皆是手工制作的对门子,颜色只有黑、白、灰、青这几种素雅的色调,朴素而大方。鞋子也是手工精心缝制,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的心血。姑姑们回忆说,在她们的印象里,祖母似乎从未年轻过,一直就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婆婆形象。
祖母本是城里人,从小被迫缠脚。那时,大人们告诉她,只有缠了脚,将来才能找个好人家。缠脚的过程痛苦不堪,要把脚趾拇使劲包到脚板心里,再一层一层地用裹脚布紧紧勒住。那钻心的疼痛让祖母难以忍受,于是她每晚都会悄悄把裹脚布解开、放松。后来,大人们发现了,吓唬她说这样下去将来只能嫁到农村,城里没人会要她。可祖母心意已决,宁愿嫁到农村也不愿再受这份罪。她后来果然嫁到了农村。农村的生活她实在过不惯,天天吵着要搬到城里。爷爷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把家搬到了县城,祖母又重新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祖母没文化,也不懂旧社会和新社会的区别,总爱在我们面前炫耀旧社会的好生活。她绘声绘色地说,那时卖花生的多得能占半条街,你可以尽情地吃,每个摊子抓一把,衣兜里装得满满当当,吃得你直打饱嗝。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话无疑像一颗诱人的糖果,让人羡慕得直流口水。她还给我们讲“土匪”的事,说土匪一来,女人们就把脸抹黑。我好奇地问她土匪是什么,她竟一本正经地说:“就是hong军啊!”那表情,如小孩般天真。
祖母与邻里相处得极为融洽,人人都打心底里尊敬她。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相约团邻好,犹如捡便宝。”她总是慷慨大方,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一定会一家分一点;邻居家人多住不下,她便热情地让人家到我家住;我们家的围墙别人说要借用来搭房子,她也毫不犹豫地同意。总之,她从未和任何外人红过脸。她特别爱小孩,我们家每个小孩都穿着她亲手做的鞋,每个小孩都深深爱着她。但她尤其疼爱一个表妹,这个表妹是在西昌工作的姑姑的孩子。表妹出生时便十分瘦小,又没奶吃,长得面黄肌瘦,几个月大时抱起来还像一把叶子烟,很多人都说这孩子养不活。姑姑刚生下她不久又怀了孕,祖母便毅然决定把表妹带回家抚养。六十岁的祖母一个人带着表妹,翻车窗、挤火车,一路颠簸到了古宋。她用米糊精心喂养表妹,表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祖母对表妹的疼爱简直到了无原则的地步,只要表妹一哭,她首先就会大声问:“哪个惹我的雪梅儿呕?”不管有没有道理,只要表妹说是谁惹了她,谁必定会被骂:“我那么辛苦才把她带大,哪个敢欺斗她不行!”只要表妹不哭,祖母就特别慈祥,每次出门都会在衣兜里捎带点东西回来,悄悄地塞到我们手里。所以,祖母出门回家一直是小孩子们最期待的事情。
祖父一向重男轻女,对几个姑姑没什么好脸色。而祖母就像母鸡护小鸡似的,袒护着她们。只要祖父一有“不良”表现,祖母便会开始耍横,又哭又闹,不可开交。祖父拿她没办法,只好处处让着她。
奇怪的是,在祖父面前脾气古怪的祖母,在大姑母面前却温顺得像只羊。无论她生多大的气,从不对大姑母发,大姑母说一,她从来不会说二。大姑母就是她的主心骨,她生病了要大姑母来“骂”她才会吃药,她发怒时也只有大姑母才能安抚得了她。她们之间的角色完全颠倒,仿佛大姑母才是长辈,祖母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祖母身上一直没缺过钱,祖父挣的钱要交给她安排,祖父去世后晚辈会孝敬她一些。她的兜里总是揣着零碎的钱或糖果,哪家的孩子叫她一声,她便会笑眯眯地摸出三角两角钱或糖果来递给人家。附近有几家农民和我们家关系特别好,就是因为祖母常常接济他们。
然而,祖母的善良有时也会引发家庭矛盾。据说在60年时,我们家已经吃不饱饭,全靠姑母四处张罗才勉强糊口。可她却把她无人照顾的婶娘接到家来,把饭让给她吃,其他人就只能吃点杂七杂八的东西。祖父实在无法忍受,就在家里骂:“你把饭让给别人吃,饿得我们几爷子打偏打脚的!”祖母的怪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吓得祖父不敢再在她面前提此事,只好背地里发发牢骚。祖母的这个婶娘丈夫和儿子都在外工作,他们偶尔给她寄点罐头之类的食品,她总是一人独吞。小孩子们看得眼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也不会给任何人尝尝。所以大人小孩都要抱怨这个长辈心太凶,唯有祖母一点也不生气,只说一句:“管得她了!”便仍然一如既往地伺候着她。
有一次,我在车上被小偷把钱摸走了,那可是将近一月的工资啊,气得我连死的心都有了。祖母知道后,赶忙拿钱给我,弥补我的损失。那温暖的手,那关切的眼神,至今仍让我感动不已。
母亲退休之前,家务事都由祖母操持。母亲退休后想让祖母清闲一点,就不要她做家务了。没想到祖母却跑到大姑母那儿“告状”:“我做了几十年的家务都要得,现在要不得了,什么都不要我做。”大姑母“骂”了她一顿:“人家叫你耍还不好啊?你偏要干啥子活路?”但祖母闲不住,就开始为全家人做鞋、鞋垫。祖母去世若干年后,我们还在穿着她用一针一线粑爱缝进的鞋和鞋垫。
祖母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却宛如一簇温暖的火苗一直闪烁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