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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旁的围墙里,几株桑树的枝头伸出来,蓬住了半个路面。树下零散着一小片黑的红的斑点,是鸟儿最先尝得了早熟些的桑葚,我想着,那些被鸟蹬落的小果实在飘过初春的山风时,是不是仍带着婉转而激扬的鸟鸣声?
古老且浪漫的桑树。桑树,桑林,在岁月的流光里长蹁高蹈,表征了生长与变迁。
算起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从前年搬来此处,在登了山,逛了庙,在镇子里四处游走过后,很快发现了这条通往山里的水泥路,此后经由这条路往山里去就成了我漫步的必经之途。晚饭后,我换了轻便衣衫,踏上旅游鞋,拴上铁门,拐出胡同,左转,前面就是向上的通路了。由于几乎每天都打这里经过,邻居们看到我,都眯眼微笑着,明白我是要去转山了。
沿途的建筑太熟悉了,我闭眼都知道经过的一切。到药房需两分钟,到第一个右边的胡同需三分钟,再过两分钟到了学校,再有三分钟就是供电所了。到此,已在镇子之外,水泥路面平坦且宽了些,铁厂电闸门上闪烁的红光,及大门前下面洼地里的一棵花椒树那根摇晃的枝条,都在视界之内了。
记得初次站在这里时,我回头望了望,盛夏落日的余晖正漫过东边的山峰,山头蒙金,树荫一片明翠。每次要经过这座铁厂大门时,总会回头看一眼,好像进入某个关口前的回望。铁厂原属国企,现在弃用已有二三十年了,门岗几个老人轮班值岗,见了我无限感慨地说,里面没几个人了,到了晚上,人更少,转一遍不见人。
我一般不会进入厂区,而是沿着向南上坡的路走上去,那里是开阔地带,山路傍着铁厂的外墙蜿蜒攀爬,路左的山谷里阶梯起伏,农人种了庄稼,再外,群山巍巍如草原上放牧的奔马。若在云端俯瞰,我走在山路上肯定像蚂蚁一样原地转圈,光学设备不知放大多少倍才能在底板上显示出来。
我走在山路上,走在太行的深处。
造物之功处处显现,高峰,低谷,崖壁,山涧,都以类似静默和沉醉的方式彰显了奇伟与高拔,远古时期的造山运动,如今的矿山开采及处处梯田,让人明白,沉默的就是恒动的,万物的无相和变迁才是世间真谛。
门岗老人还在说,“以前多热闹啊,昼夜不停,机器震得大地发颤,运矿石的大车,工人都穿着制服。”
山路边的围墙,底部由条石砌就,至今仍结实坚挺,它在证明着老人的所说非虚:坚固的高墙是决心与韧性的延伸。围墙外呢?群峰连绵,山道弯弯,一副诀别于喧嚣闹市的原态原貌,自然状态的原貌蕴含了远古朴素的思想,符合了古人的审美意趣。罗曼罗兰认为,美育是一种性灵的陶冶,是由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而得到的高格调的生活情趣。苏轼说得更雅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说明,高格调的审美还是与物质世界筋脉相连的。
任何古老的东西必然带有传承与生长的深深烙印,山体在生长,也在老着。桑树生长了多少年,自从第一粒桑树的种子落在原始的大地上?恐怕最精确的计算也会失之偏颇,那原本就属于生命的无限与无量,无限的生长,无量的繁殖,时光由之,大地由之。
空旷的山路。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传自树上的声音如倜傥的快语,远处的鸟声如古书里的繁体字,幽深而莽远。桑树上传来的,则明显带了紫红色的甜脆,汁液饱满。春天时我从桑树下经过,青色的小球像是从叶间鼓起的一个包,躲避着山风和路人的眼。青色果然青涩,好似人生的第一阶段,体味和风貌里洇染着嫩瓜般的皮色,那皮色既薄且鲜。其实,我经过了好多次才明确是桑树,原因是桑葚长出了模样,后来看到有人扯了枝子够桑葚,才确定道旁的桑葚也可以吃。我也惊奇地发现,山区桑葚的成熟极具延时性,初夏时有人摘,直到过了芒种还看到有人在摘,当然此时的摘取用上了工具,农人从地里回来,把电动车或农用三轮车停在树下,踩在车子上才够得着高枝上的果实,还看到有人攀在树上,手里掂了一个包,想把变黑的桑葚一网打尽。
现代人摘桑葚不单是为了享用酸甜的美味,桑葚泡酒还是一种补品,但桑树更大的名声却来自桑叶。桑蚕牵着古来的农本思想,连着丝绸之路上的篝火与驼铃,故而农桑立国历来被王朝统治者奉为圭臬。一片桑叶,一粒蚕种,延续了几千年的薪火。统治者们劝课农桑,文人们把桑蚕请进了诗国,一篇篇诗词闪耀在华夏广袤的天地间,桑树和桑林也蒙上了人格化的外衣。陌上之桑,美姬采桑,桑林相约,以之为题材的诗作如群星般璀璨。桑叶最先连着诗经,《国风·鄘风·桑中》有言:“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此时没有劳作的艰辛,只有桑林中旖旎的等待,可以想见,那个姜姓的姑娘一定衣袂飘香。唐代刘希夷的《采桑》,从秦地采桑女的姣好容貌开始,继而描述了采桑时与一俊朗的使君邂逅,却终不得再遇,自此怅惘若许,“携笼长叹息,逶迤恋春色。看花若有情,倚树疑无力。”妙在结尾,“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被后人评为“寻味无尽。”桑树与梓树常被古人栽种在家屋旁,“桑梓”成了家乡的代称。桑树好像一根线,牵动着羁旅者的心房。
我曾用了三个傍晚的时间,也没有把铁厂走遍,围墙外弯曲的上坡路与一条公路相接处,也同时连通了铁厂向外的通道。我听着水声哗哗,水泥砌就的窄窄河沟不时从树丛里露出,清凉的流水来自一座水库,我清楚铁厂的上头有一座水库。早年修建的渡槽横在头顶,我原认为跟着它走便可以找到水库,后来才知道,渡槽早已废弃,早已丧失了通水灌溉的功用。我极想站在水库大堤上感受潮湿的风,感悟落日照在潋滟水波上的风致,可每次走到这里往往天色已晚,只得把心思托于另日。有时下山,会从通往铁厂的斜路进入新的领域,属于早期铁矿的景致。下行时步履加快,路边树丛摇头晃脑,却不见桑树。不久想到,不是任何地方都会有桑树,正如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