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月诅咒

清晨,花灵被月影那句“林影需要一个机会”拦下后,她选择相信林影。

她闭着眼,呼唤着月之石,哪怕能再一次进入感知,就一次。但月之石始终安静地躺在手心,可她没有放弃,内心一直在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坚定的意念似乎让月之石有了一丝反应,她感觉手心热了一些。

紧接着,她的意识开始下坠,一直坠,直到落在那片白色的星河。

“你不是月央?”眼前的虚影与月央形似。

“你犯了错,”虚影横眉,“你不该让它侵入月之石。”

“什么意思?”花灵不懂她在说什么,溟魔确实侵入了她的意识,但月之石也能被它侵蚀吗?

“我只是想用月之石救人。”

“嗯。你的身上还有封印。”虚影缓缓眨眼。“告诉我,你能控制你的情感吗?”

花灵很诧异。

“我……我不知道。”她语塞,但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月之石的力量是纯净的,但她的意识不是。“可是,难道我连愤怒、悲伤、能不能恨谁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当然有权利。不过为了不让你失控,我不得不暂时切断你和月之石的链接。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我自己。”

“失控……”花灵的确有点担心意识里的那个影子,心底生出一股暖意。

“那晚,月之石的感知觉醒,我的意识也随之被唤醒,于是我在你的意识中发现了它。”

“那天我听到的声音,是你。那你是谁?”

“我吗?”虚影抬头,在想什么的样子。“我叫月陨。我是月之石的回响,也是你血脉里的声音。”

“那你跟月之石又是什么关系?”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虚影躬身,“回去吧,你的朋友回来了。她需要你。”

“可是……”她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涌进身体,疲惫感随之消失,意识空间也逐渐模糊。

“林影?”想起林影,她再也无暇顾及心中的疑问。

花灵睁开眼,林影和夜瞳长老已经在石心室了。头顶熟悉的脸庞正注视着她。她没说话,只是立刻起身抱住了林影。

所有豹子也被召集进来。他们耷拉着耳朵,看起来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知道了血月之夜的所有事情。

花灵和他们一样很迷茫,明天晚上,会面对怎样的情景?想到这里她抱得更紧了些。

“啊……会痛的。”林影撑着笑容,望向对面的牢笼。“我没事,只是受点皮外伤。”

花灵松了松手,才看见林影左臂上还包扎着精灵草。

“追影看起来伤得很重。”

“他在力量爆发的最后一刻,收了势,力量的反冲加上林影的进攻,内外俱损。虽然已经给他吃下最后一颗澄心果,但恐怕……”月影解释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花灵整个脑子都是空的。石心室残留的腐化味道在夜瞳长老带回追影之后又浓了一些。

面对重伤的追影,她只看到一个沉默的影子,安静地守在牢笼之外。

她无法想象夜瞳长老应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族长,我们……要怎么做?”破月从年轻豹子们中走了出来。

“你们什么也不需要做,这是长辈们留下的债。”影爪长老说道。

“明晚,你们后辈一起守在石心室,外面交给长辈们处理……”林啸话没说完。

花灵感觉牢笼边传来咬牙切齿地声音。

“霜吼……暗夜……”夜瞳长老啜泣着。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花灵直勾勾看着,声音极轻,她在问夜瞳长老,也是在问追影。

夜瞳长老扭头,瞥了瞥林影。

花灵察觉到林影在追踪时发现了什么,但似乎并没有告诉大家。

“追影确实被他们骗了。”林影简单地回应了所有人。

夜瞳长老张着嘴,身体突然僵在原地。

“可是那些流言……”花灵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恐惧,特别是对林影。

森林之影的意义,花灵早就从风信叶带回的信息中知晓,本质其实是让原本不拥有灵力的豹子获得使用元素之力的能力。但月影并没有解释为何被称为诅咒。

于是关于魔种,她也有了新的认识。

“我总感觉怪怪的。”

她难以想象血痕和影爪长老的意志力,得有多顽强,才能带着腐化侵蚀横跨半个灵光森林坚持到风吟洞。

“你们虽然也被侵蚀,跟林影的症状也完全一样,可是……”花灵思索着,看了看明瞳和两位长老。

“澄心果对林影的魔种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但你们的状态……”小迷糊插了一句。

“吃下澄心果后,我感觉回到侵蚀之前的状态。”明瞳说道。

“我们身上似乎并没有魔种。”影爪长老也说道。

“因为……”追影说话了。“因为你们并不是被它直接伤害的。”

他抬起头,艰难地挪到牢笼边。

花灵有些诧异,追影一直站在她的对立面,现在一反常态站出来解答她的疑惑。

“母亲,杀了我。”他探出满布伤痕的爪子,上面还冒着黑雾,他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抓着栏杆。

此话一出,整个石心室都屏住呼吸。只有月影闭着眼睛,她半趴在花灵身边,似乎极力掩饰着生理反应。但花灵知道,月影想起了她的师父。

“儿子。”夜瞳长老双掌握住他的手,声泪俱下。“都怪母亲。你说的没错,我怪你,怪你为何不听话,害你父亲殒命……可那以后,我就更害怕了,我害怕你再犯错,害怕你误入歧途,所以我一直严厉地对待你。”

“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破月也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么多年,你究竟做了多少好事?”他蠢蠢欲动,明瞳将前掌搭在他爪掌上。

“哈啊……”追影像是释怀地笑。

“你们想从哪里开始?”

他的平静让花灵背脊发凉。

“从明叶……”破月站了起来,但被影爪长老用眼睛剜了一下,又趴下。

追影看了破月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从我的记忆,那是二十年前,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刚到学习捕猎的年纪。”

追影看着林影。“还记得吗?那次我们都被骂得很惨。”

“只有你。”林影冷冷地回答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顿了顿,“就是这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他面无表情,继续说着。

“那天被母亲骂完,我站在月之泉岸边,跟父亲说着抱歉,水面就浮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很小的一道影子。它问我想不想变强,说它有办法让我使用风之力。”

“真是霜吼……”月影睁开眼。

夜瞳长老打断月影。

“后来在捕猎活动中,我就察觉到他的异常,甚至隐约有风之力的迹象。于是我在暗中观察,直到那天,我跟着他去了废墟。”她有些默然地看向月影,“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可我做不到。”她低下头。

“之后你带回了明叶。”月影像是猜到了什么。

“没错。”夜瞳长老避开月影的眼神,“起初我跟你们一样,以为百年前仅仅是霜吼无意识下做的那些事情,因为我们虽然看见了腐化的力量,但并没有看见它的实体。

于是我答应了霜吼,而明叶就是他们的条件。他们知道你和族长会抚养并保护明叶,甚至,我从霜吼的眼神中也看到了愧疚。”她看着追影,“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其实都是它在背后策划,它最擅长这个。”

“它的确让我变强了,很强。我那时候很讨厌母亲,我不懂,为什么她要阻止我。但随着明叶一天天长大,我越来越期待森林之影到来的那一天。”

“可是,明叶究竟是这么一回事。”

“呵,明叶早就知道它的存在。它一直瞒着霜吼夫妻在暗中刺激明叶,它跟我说过,没想到林影居然能让明叶变得不那么害怕黑暗,它说情感还真是好玩的东西。”

“是你!是你散布的那些流言,说明叶的父母……”破月再也没忍住,扑到牢笼边,恶狠狠地剜在追影身上。

“明叶虽然胆小,但追求她的豹子也不少。在那之前大家都怕林影,你不也一样。”追影抬眼盯着破月,没有丝毫恐惧。

“你还真是……”林影倒是比破月沉稳了些,她的嘴角抽动着,但依旧趴在花灵身边。

“霜吼和暗夜的事情一传出来,大家就更怕林影和明叶了。但你跟林影总有不在的时候,于是那些追求失败的豹子们就经常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父母。”

破月回头,有几只豹子在瑟瑟发抖。

“哈,要不说她是跟着林影长大的。”追影像是得到极大的满足。“她当然不信那些谣言,她也一直都记得要去哪找她的父母……”

“难道!”林影再也没忍住,眼泪顺着光滑的皮毛滴在花灵的手腕上。

连花灵都猜到了。

“她去了废墟,刚好看到那一幕。”追影的声音突然变了,是一种怜悯。“但当时霜吼并不清醒,溟魔操控着她,像是在那里攻击看不见的对手。”

花灵愣了一下,月露说“现在的圣域只是一道幻象”,或许溟魔也想进真正的圣域?

“它发现了明叶。”追影顿住,像是不忍说下去。但真相已然被所有人明了。

“明叶那段时间本就意志消沉,再亲眼目睹……”林啸的指节发出脆响。

“那天狩猎,林影总是心神不宁……”月影将尾巴贴在林影的爪子上。

“我一直在调查那些流言,但我那时候还没有风之力。你隐藏的的确太好。”林影的爪子被月影盖住,但花灵能听到她爪尖抓着地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明叶躺在我怀里,看着月之泉问我。‘如果那些谣言是真的,你会讨厌我吗?’”林影哽咽了。“我以为她会懂……”

“直到第二天一早,我看见她跳下月之泉……”她看着花灵,“我拼命的想靠近她,可她根本不让我碰到,她宁愿被漩涡吞噬……”

“我听到动静推了一根浮木也冲了上去,但我只能选择救你,因为我们懂那种感受,那种看着自己的亲人陷入疯狂,将爪子伸向另外的亲人,那种无力……”

林啸说着紧靠着花灵和林影。

影爪长老也伸出臂膀搭在明瞳的背上。

其他长辈也做出差不多的动作。

“呃……”

还没来得及悲痛,追影却发出痛苦的嚎叫。

“啊,真是可惜,连我都听得泪流满面。”浑浊的声音,“我当时认为她会恨我,可是她好像看穿了我,宁愿死也不想给我那股纯粹的力量。”

追影的身体站了起来,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怔住。

花灵知道,是溟魔在作祟。

“你……”她拿出月之石,虽然她知道现在可能月之石帮不上忙。

“啊啊啊,别激动,我走。”它似乎很惧怕现在的花灵。

花灵也有些懵,但想到自从月陨那天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后,意识里的魔种就突然消失了一样。

“噗通。”追影再次跌倒在地。

“追影。”夜瞳长老将爪子伸进牢笼,可追影却退缩了。

“直到那场决赛,林影被我碾压,我很兴奋,越战越勇,”追影甚至有些得意,“战场外的欢呼,那是对林影的控诉。”

“可你还是输了。”林影冷冷地回答。

“是啊,那个幽灵说的对,我的恨太肤浅了。所以它放弃了我。”

花灵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溟魔对林影的执念。

“可我没有放弃,我渴望它的力量,于是我拼命地向他证明自己……”

说到这里,长辈们都懂了,只有年轻的豹子们还一脸疑问。

花灵也明白了这一切,就连她在月之石沉寂之后,都会渴望那种力量,但她也知道,这两者有本质的不同——追影只想获得力量。

“它的力量来源是负面情绪,但它并不满足这种弱小的、轻易就能得到的力量,镇罪崖就是。”追影补充到。

“它太残忍了。”血痕长老爪子在颤,“它居然用明叶,加深霜吼和暗夜对豹族的恨。”

“不止这样。明叶后来会接受林影,或许也在它的算计之中。”林啸说出花灵的心声,“现在林影的情况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花灵不懂,溟魔积蓄强大的力量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为了摧毁月之石?但这样好像又说得通。

“你们得在血月之前杀掉我。”追影异常平静,“很可笑不是吗。我居然会说这种话。”

“儿子。别这样。”夜瞳长老的爪尖努力靠近他,“一定有办法救你。”她回头看着花灵。

“别救我……”追影突然摇头,但他的伤势并不允许他有很大的动作。“母亲不会像看见我变成霜吼那样……那样恐怖……”

花灵攥着月之石——如果月之石还能施为,她该怎么做?

“你还没解释,为什么要杀我。”她有些愤怒,或者说,她在替林影愤怒。

林影耷拉着耳朵,似乎还沉浸在明叶的悲痛中。“什么?”听到这个信息,更加的错愕。

几乎所有的豹子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族长和迷糊爷爷明令禁止我们伤害花灵,怎么会……”明瞳抬起头,看着同辈们。

“因为它说,你的死会让林影彻底崩溃。而林影的崩溃,是它最想要的。而且这样,它会再次帮助我。”

花灵从月影的神情中看出,月影真的遵守了承诺——月影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你……”夜瞳长老原本看着花灵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还有,林影跟玉缺来往的事,也是你捅出去的吧。”破月似乎也一直在观察追影。

“哈。”追影喘息着,“它说只要挑起虎族的争斗……”

“你混蛋!”夜瞳长老处于崩溃的边缘,“你知不知道那次差点让虎王豹魇……”

“你简直无可救药!”林啸终于严厉起来。“虎族身负王者之气,你觉得你有多少胜算!”

花灵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伤虽好了,但痛得真实。那次要不是迷糊老头出面,玉缺在虎王面前周旋,或许风吟洞已经被虎族踏平了。她也才想起来,豹魇上次对风吟洞表现出的觊觎,或许跟封印洞窟有关。

“是,我无可救药。所以让我死吧。母亲,求你,它的目的是要摧毁封印,拿回它的本源之力,它说那块石头,”追影盯着花灵手上的月之石,“在它吸食镇罪崖的力量时突然爆发,它埋在花灵意识中的魔种被压制,这打乱了它的计划,所以它会利用我,求你,族长,我不想一错再错。”

月影和林啸的目光被他的话扯向封印洞窟。

“百年前封印松动,只是一点点泄漏……”所有的长辈似乎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确实该死。”林影站了起来,花灵感觉到声音不大对劲。

花灵看着她的眼角,涌起不安。她刻意拿着月之石靠近林影,林影摇摇头,退了一步,眼角的血痕又不见了。

花灵走进封印洞窟,月痕石还好好的浮在祭台上面。

一束阳光打在洞窟内的清泉里,预示着天已经亮了,也是血月降临前的最后一个白天。

石心室的谈论已经结束,花灵也不知道结果。因为连林啸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追影。怎么做?处置一个濒死的族人,再造一场悲剧?

年轻豹子们终于安分了下来,花灵从他们脸上看到太多的情绪,震惊、恐惧、庆幸……

花灵走出风吟洞,因为她想洗把脸。或许冰冷的泉水能让她清醒一点。

林影陪着她,花小栗和小迷糊也在。

她走到最远处的浅滩边,泥浆挤进指缝,黏糊糊的。直到站上那块光滑的、长条形状的石头,听林影说,玩水的时候,边缘的泥土总是不好上岸,就找了这么一块石板铺在这里。

她跪趴下身子,水中倒映的那个自己,变了好多。她都完全忘了那个活泼好动,总是嬉皮笑脸,被大家称为惹事精的花灵。

她捧起一捧泉水,泼在脸上。清凉的泉水冲走了大部分烦闷。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面前三个安静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让他们担心。她笑了笑。

林影像是条件反射,一脸警惕。

于是她快速洗了洗脚,走回草地上。

他们往回走了一些,直到能看见风吟洞,才坐在温热的草地上。

骄阳正烈,月亮圆得出奇。

“你的眼睛,跟我在梦里看见月莹女王的眼睛,好像。”林影应该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才对,只是现在才说,让花灵再一次感到石心室的沉重。

“可能是月灵族的标志吧。”花灵抱起花小栗,湿漉漉的脸蛋卖力地蹭着他。“你身上臭臭的!”

“是挺臭的。”小迷糊嗅了嗅他的尾巴。

“好长时间没洗澡了嘛。”花小栗翘起尾巴。花灵看着上面一个个被自己搓出来的小疙瘩,挠了挠头,伸手帮他都抚平了。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林影有些感慨。

花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林影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肩胛上,看着月之泉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都差点情感疲劳了。”林影苦笑了一下,“可为什么那么痛,为什么要让明叶承受那么多……”花灵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强忍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花灵,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找他复仇吗?”花灵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愤怒,更多的是无力。

花灵只能静静抱住她,脸紧紧贴着她的耳朵,手一直顺着她的侧胸抚摸。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怎么回答?让她杀了追影?还是安慰她放下仇恨?可无论选哪个,对现在的林影来说都是伤害。

“林影,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小迷糊怯生生地,“今晚就是血月,花灵这两天抱着月之石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迷糊的话倒是戳进了花灵心窝,她突然停下了抚摸林影的手。

现在所有人都指望她保护封印,可是她却变得无能为力,这和之前在月之崖触发的力量,导致在信念上的落差,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花灵,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林影像是回过神,转而安慰起花灵。

“没事啦,”花灵拿出月之石,“我一直在按迷糊爷爷说的那样尝试呼唤月之石,前几次也确实有反应,但昨天突然出现一个月灵,她说我不该大意。”她停下来,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自己也被种下魔种这件事。

“真是的,这些长辈一点平常心也没有吗。花灵才拿到这石头几天啊?再说了,失败几次算什么。哪有做什么事情一下就成功的。”花小栗双手抱胸,嘟囔着。

花灵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迷糊爷爷去虎啸峰好几天了,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手里的月之石忽然像一个诅咒。“要是他在的话,或许能帮我想想办法。”

谈话间,风吟洞那边传来一些动静。

“我们也回去吧。”林影深呼吸,说道。

回到风吟洞,林啸、月影和其他两位长老从石心室走了出来,没看见夜瞳长老。

“豹妈,追影他?”林影像是在试探。

“他的情况是早晚的事。”血痕长老没有留情,“当年就不该放过霜吼和暗夜,不然也不至于再来祸害族群。”

说起霜吼夫妻,林影看着父母,脸上的疑问盖过了追影的事情。“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月影瞥向花灵。

花灵低下头,她确实还没将所有事情告诉林影,虽然一部分事情已经在流言中被证实。

“等血月过去,我慢慢跟你说。”月影蹭着林影侧脸。

“我已经下令,长辈里面,除了月影以外所有的母亲,和所有的后辈,全部留守石心室。霜吼和暗夜一定会来,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林啸贴着林影另一边侧脸。

“我要和你们一起……”

“听话。”林啸没有往日的呵斥。“你的责任,比我们更重。”

“唉。”影爪长老低头,“我们商量好了。”他看着明瞳和破月。

月影接过话。

“你们刚刚不在,迷糊爷爷传话回来,镇罪崖已经被毁,月莹女王还没恢复,风主母也下落不明,现在也只有祈祷花灵能在关键时刻再次唤醒月之石。”她说,“无论封印是否能护得住,你们都要保护好花灵。”

花灵鼻子一酸,低下头,把月之石攥得更紧了些。

“林影,你们先进去石心室,看着追影,我有话跟花灵说。”

“父亲。”破月和明瞳依偎在影爪长老身边,和林影一样不愿离开。

“听话。你们是豹族的希望,霜吼和暗夜的目标是我们,石心室有精灵草燃香,只要大家坚持到天亮,一切就过去了。”影爪长老推着两人往里走。

“记住,灵蘑菇蓝金交替之时,将精灵草粉末点燃,不管怎么样,撑到迷糊爷爷回来。”月影最后蹭了蹭林影的脸颊,留下这句叮嘱。

“花小栗,小迷糊,你们先回家去吧。”林影将两人往外推。

“不要!我要陪着花灵!”花小栗很坚决,他拽着花灵的裤脚。

“我……我也是!”小迷糊也喊道。

“哈啊……”林影眼角湿润了,“走吧,别耽误豹妈跟花灵说悄悄话啦。”

林影边走边回头,直到消失在通往石心室的甬道中。

花灵跟着月影走出风吟洞。

“豹妈,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林影知道吗?”

月影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没有,豹妈只是想谢谢你。”

“我只是不敢跟她说,”花灵右手插兜,用力捏着拇指,指甲硌得手心生痛。“毕竟豹妈亲手将霜吼的父亲,自己的师父……”

月影笑了笑,没有接话。

“迷糊爷爷刚刚说,虽然你觉醒了月灵的身体,但他还是没办法链接你的意识,所以让我转告你。”

“他说了什么?”花灵猛地抬头。

“别急。”月影把爪子搭在花灵的大腿上。“他说你很聪明,在前往灵玉崖短短几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还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所以他相信你能做到。月之石现在就在你手里,他说他有一种感觉,月之石只为你而存在。”

“只为我……”花灵重复着。

“嗯,上次豹妈也在,你不记得了?”月影继续说道。

“他说你知道的,月痕石就是月莹女王的本源之力。而且她就是参考月之石的力量,才创造出月痕石。”

花灵想起月陨,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月之石很可能也是一位月灵的本源?!”月陨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可是她又有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月陨比月央温度更高一点?不对,月陨和她一样,是有感情的月灵。

可迷糊老头偏偏这时候像是故意提示这一点,他又发现了什么?

花灵想再找月之石谈谈。

但月影突然低下头,整个上半身都趴进她怀里,她稍稍抬头,微笑着,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花灵。

花灵感受到她的那份沉重。

“不要被它的话迷惑,那天它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你的表情豹妈都看在眼里。在它眼里,或许你只是承载月之石力量的工具,但对我们来说,你永远都是花灵。”

花灵当然明白月影说的是哪两个字。

“还有就是。”月影很认真的说,“豹妈知道,你可能会怪林影。或许你会觉得林影是因为明叶,才会对你这么悉心,但豹妈知道,在她心里,你们虽然不一样,但又都一样。就像你和林影和明叶在豹妈心里那样。”

花灵沉默。

月影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如果今晚,豹妈回不来,你要记得替豹妈照顾好姐姐。好吗?”

石心室内,沿着崖壁边趴满了豹子,母亲们陪伴着孩子,他们依偎着。气氛凝成了冰,虽然明瞳一直在往篝火中添柴,花灵却还是觉得有些冷。

花灵盯着石心室通道口的陶罐发呆。

听完月影的嘱托,她没再哭闹,而是和上次信任林影一样。但不同的是,她主动选择相信月影。

月影关于溟魔那句话的解读,不是她不明白,而是她太明白。如果溟魔说的是真的,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封印它而存在,那现在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伴随着这个疑问,另一个更戳心的念头涌了出来——封印溟魔,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就跟月陨一样……

她不敢往下想,可谁叫她生来就这么敏锐,总能在脑子里预演那些可能。

花小栗和小迷糊留在石心室。

“别弄了,都快被你抖干净了。”花灵只听见小迷糊的声音,寻觅了一圈,才看见两小只正守着最里面那簇灵蘑菇。

“我给他们安排了个任务。”林影扬起嘴角,“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他们离这群随时会发飙的豹子远一点的办法。”

“看得出来,他们很认真呢。”灵蘑菇的光打在花小栗脸上,花灵看见他冲自己打招呼,也报以微笑。

“马上天黑了。”林影一直盯着牢笼,“我总感觉溟魔会利用追影。”

花灵注意到豹子们的呼噜声在慢慢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里压抑的低吼。

她下意识走了过去,牢门上的卡扣是开着的。

追影的眼白已经翻了起来,夜瞳长老跟他说着话。

“百年前,你的父亲为了保护我,被霜吼的父亲重伤。但他太强了,强到连老族长和好几位长辈都拿他没办法,后来月莹女王用月痕石透支生命力,勉强让他活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以为再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直到后来,你的父母在与虎族的冲突中……”她哽咽着,听不出是哭声还是愤怒。“将你托付给了我们。”

虽然追影一点反应都没有,花灵还是能感知到他一息尚存——就像在灵玉崖时,林影被溟魔吊住一口气的那种感觉。

“林影,快,灵蘑菇的颜色变了。”花小栗和小迷糊跑了过来,齐声喊道。

“哈啊……”花灵愣了愣,缝隙透过的月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红。

与此同时。

“母……亲……”追影的身体突然冒出黑雾,瞳孔也在慢慢变红。

“吼……”石心室响起豹子们的咆哮,花灵扫了一圈,他们的眼睛也一样。

“追影。”夜瞳长老笑了,仿佛失而复得。

但追影很快被黑雾缠绕,身体整个浮了起来,四肢发出“咔咔”的怪响。

“母亲……快动手……”

“吼……”另一声咆哮炸响。

“豹爸。”花灵知道,那是风吟洞外林啸的暴怒。是霜吼他们来了。

“快,点燃精灵草!”林影捂着头叫喊道。

周围的豹子也开始东倒西歪。

好在,经历过一次的长辈们虽一样受到影响,但勉强能靠意志力撑持,并将部分族人控制住。

花灵还没来得及喘息,迅速从篝火中取出火种。

她有些手足无措,摇晃着冲到洞口的陶罐边。旁边的豹子猛然站起,她的头发瞬间飘散了起来。

“忍住,”林影强压着意志,冲上去扑倒那只豹子,“花灵,快……”

豹子们的反应逐渐激烈。

意志稍强的趴在地上抱头强忍,较弱的小豹子则表现得更为强烈,几只抱成一团,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利齿。

小迷糊和花小栗跑到一半时,躲在林影的影子里瑟瑟发抖!

“啊……”花灵猛地被扑倒,手肘磕在石地上,手中燃烧的木棍应声而落,明火已然熄灭,烧红的木炭整碎一地。

“住手,”林影只感觉之前意识中的那个声音在嗤笑,一声狂怒的咆哮将周围的豹群呵退了几分,“快,花灵,大家要撑不住了……”

花灵不知道林影那声咆哮着夹杂了多少魔种的影响。

“把木炭丢进罐子里。”花小栗抱着脑袋大叫。

花灵正趴在地上奋力挣扎。她脸上沾着尘土,嘴角抿得紧,眼睛里,此刻竟同时燃着恐惧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花小栗,你不受影响,快去啊!”小迷糊哭喊着。

石心室内的嘶吼震得崖壁发颤,花灵的目光掠过花小栗的眼角,看见他蠕动的喉结,两道明显的泪痕浸湿他的毛发。

扑倒花灵的那只豹子嘴角垂着一滴粘稠的涎水,在血红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花小栗还没来得及擦拭眼角的泪痕。

“拼了……”他咬紧牙关,尾巴绷紧。花松鼠天生灵巧,他借着豹子扑腾的间隙钻到花灵旁边的木棍旁,爪子抓起一小块烧红的木炭。

花灵耳边响起灼烧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那只被林影撞开的豹子再次扑来,血盆大口直对着花小栗的脊背。

“小心!”林影再次用身体撞过去,将对方狠狠甩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花灵看着花小栗冒烟的小手,他跃上林影的头给林影使了个眼神。

小迷糊随即大喊:“花小栗,快点。”

只见林影头一甩,伸出爪子往花小栗的屁股上一拍,花小栗瞬间飞了出去。

“让开。”他尖叫着,小身子直直地砸在陶罐上。

就在那滴涎水即将落在花灵脸上时,他用尽全力将木炭狠狠揉进紧实的粉末里。粗糙的木炭在坛底刮出牙酸的声响,粉末终于被点燃,混着火星扬起一缕细小的青烟。

青烟升起的刹那,香气顺着呼吸钻入鼻腔,像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狂跳的心脏。

花灵迅速翻身,那滴涎水“啪”的一声落在石地上。

她看向林影。

林影眼中的血雾开始变淡,豹子们渐渐松开了紧绷的身体,连最年幼的小豹子也安静下来,只是还在不住地发抖。

花小栗瘫坐在坛边,爪子还紧紧攥着那块熄灭的木炭。花灵爬过来抱住他,闻到一股焦糊味,月之石的银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花小栗的声音里带着脱力的沙哑,低头看向绿火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成了……”

可危机还未解除。

“追影,快停下。”夜瞳长老正死死按住被黑雾重新连接关节,试图站起来的追影。

“呃啊……这根植于血脉的力量。”追影周围,影子在风中漂浮,臭味开始在石心室蔓延。他身上的影子探出了头,是溟魔。

花灵感觉所有豹子身上都有一股能量在向他聚拢。

“让开。”狂暴的力量将夜瞳长老掀翻,砸在牢笼的栏杆上,发出骨头脆裂的声音。

“夜瞳长老。”林影此刻似乎力不从心。

“轰……”得一声,牢门被它砸开,然后它开始蓄力。

所有人都清楚,它的目标是封印。

花灵的头发在风中飘了起来,都快将月之石嵌进掌心了。

“不要。”

就在它即将冲出去那一刻。

“母亲……”追影的意识短暂压过一头,但随之就是更加残忍的一幕。

夜瞳长老拖着半残的身体,从追影的侧面飞扑过来,然后将她的爪子,刺进了追影的心脏。

“呃啊……”追影扬起头,眼球激凸,但破碎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而那笑像是他的,却不像是解脱。因为那更像是它的表情。

“夜瞳长老。”花灵感觉时间变慢了,声音被崖壁一圈一圈地反弹、放大,她伸出手,却原地踏步,原来被林影钳住了衣角。

“追影……”夜瞳长老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追影的脸上,混入那污浊的血迹中,“我的孩子……是母亲……没有保护好你……”

追影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母亲的脸,他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孩子……”夜瞳长老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追影冰冷的额头,仿佛要将最后一点温暖传递给他。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母亲……带你回家……”

而所有人,都看到了,追影的爪子,也扭曲地刺进他最不该刺进的地方。

母亲的胸膛。

同一时刻。

岩壁传来一阵颤动。花灵的心揪了起来。

“豹妈……”林影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

“花小栗,小迷糊,快躲起来。”花灵脱口而出。

“它比之前大多了。”花灵和所有人一样,仰视它。

“快去帮豹妈。”她冲林影喊道。“这里你帮不上忙。”

“真是痛苦的选择。”溟魔从追影的身体中剥离,豹群的恐惧、愤怒、憎恨也在滋养它。

“你这个恶魔……”林影低吼一声,一个飞扑,爪子将它的身体划开几道裂口,但又很快聚合。

林影后头看了一眼花灵。花灵从她绯红的瞳孔中看到了新的方向,随后快速地消失在通道处。

花灵还是害怕,害怕林影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

“哦?多可爱的小东西。”声音熟悉、浑浊,充满了恶意。它盯着身下的两具残躯,无视其他人,“撑到现在……真是顽强的意志,可惜……”

“月陨,求你……”花灵呼唤着。

“月陨……月之石?还是那么令人作呕的纯净光芒!”它在光芒边缘翻滚,声音里除了暴戾,第一次透露出一种刻骨的怨毒与……悲凉。

“他剥离了我,像丢弃垃圾一样。然后……她封印了我。凭什么?!凭什么光就代表正义?凭什么我们这些‘负面’就活该被囚禁在永恒的黑暗里?!”

“可你本身就是黑暗。”花灵咆哮道,她的记忆中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哦?小家伙,”黑影在花灵周围盘旋,试探性地伸出一缕黑雾触碰光芒的边缘,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哼,“真是有趣……你觉醒了月灵族的身体?那你会变成下一个我吗?”

“下一个……溟魔?”花灵在心中默念着,但现在顾不得许多。

“有意思。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容器?而且是……拥有感情的月灵族。”那声音继续在她脑中回荡,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你不是想要月之石的力量,我来帮你。”

花灵怔住——它的力量,好像源源不断。

忽然,花灵感到月之石内部传来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躁动。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力量,顺着她与月之石的联系,刺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不要。”花灵双手抱头,月之石光芒骤然熄灭,直直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感觉一股寒流正在体内乱窜,试图冻结她的意志。

很快,花灵感觉周围都安静了,只剩下一片混沌。

花灵睁开眼,才知道这是被它拽入了意识的深渊。

于是,她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一个浑身戾气、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她。

“你不配拥有这副身体!”对方在低语。

“不,我不能变成那样。”花灵在意志的强压下,眼前那个她逐渐模糊。

“真是顽强。”溟魔在她周围盘旋,身体接触的瞬间,传来阵阵刺痛。“那么,来看看,你的林影,将面对什么样的痛苦。”

它故技重施,花灵在意识中看见了洞外的战场。

“那是……”花灵捂住嘴。

月下之境除了看不见光的所有区域都染成了血红色,月亮在月之泉里随风荡漾着。霜吼和暗夜所到之处,草地上满是泛黑的脚印。

月影正在苦苦支撑,林啸,影爪和血痕长老的状态也不容乐观。显然这短短一刻间,他们已来往数个回合。

“林影。你怎么……”月影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在看见林影的时候,表情骤然变了。

“小心!!”林啸低吼一声,只见暗夜正扑向血痕长老和影爪长老。

林啸冲到族人身前,做下蓄力之势,在暗夜的利爪到来之际,一声咆哮:吼嗷——

瞬间,林影被这一声长啸震得身躯后仰!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暗夜的攻势骤然停下,霜吼也被震退,月影趁机扑上去撕裂她的旧伤!霜吼痛嚎后退,腐血飞溅,却丝毫不受影响。

咆哮余威中,月影与林啸瞬间错位!月影化作银影直扑暗夜,爪风如刃,逼得暗夜连连格挡,腐化黑雾翻腾。

暗夜蓄力再起,直冲林啸,巨爪如山压下,林啸侧身闪过,地面随即炸开深坑!林啸反爪如电,在暗夜肩胛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

花灵注意到,暗夜的力道相较于上次,提升了数倍。

林啸迎上暴怒的霜吼!金瞳锁定猩红,在霜吼身边闪转腾挪,一记重击贯穿霜吼格挡,在其腹侧撕开狰狞伤口!

“月影,不对!”

“林啸,小心!”

站在旁边的林影,不知是被四人的战技震慑住,还是被霜吼、暗夜的腐化力量所震惊——霜吼、暗夜二人竟不为伤势所阻,仿佛不知疼痛。

“呵——”霜吼阴沉的脸庞上,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快感:“被发现了。”

“没想到林啸你的吼功,就算是第二次发力,也毫不逊于豹魇。”暗夜没有掩饰对林啸的认可:“可惜……”

短暂的喘息。

林啸站在洞口左边,月影反之,他们对面分别是霜吼和暗夜。

“师父的债,你想要随时可以来取,但你们,为何要搭上整个豹族?”月影像是在对昔日的朋友说话。

霜吼和暗夜身上的伤痕在腐化的力量修补下化作黑雾,如血液一般,而这流动的血脉连接着他们残缺的身躯。

“小心!!”林啸低吼一声,只见暗夜扑向血痕长老和影爪长老。

林啸冲到族人身前,做下蓄力之势,在暗夜的利爪到来之际,一声咆哮:吼嗷——

瞬间,林影被这一声长啸震得身躯后仰。暗夜的攻势骤然停下,霜吼也被震退,月影趁机扑上去撕裂她的旧伤。霜吼痛嚎后退,腐血飞溅,却丝毫不受影响。

咆哮余威中,月影与林啸瞬间错位。

月影化作银影直扑暗夜,爪风如刃,逼得暗夜连连格挡,腐化黑雾翻腾。

暗夜蓄力再起,直冲林啸,巨爪如山压下,林啸侧身闪过,地面随即炸开深坑。

林啸反爪如电,在暗夜肩胛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

花灵注意到,暗夜的力道相较于上次,提升了数倍。

林啸迎上暴怒的霜吼,在霜吼身边闪转腾挪,一记重击贯穿霜吼格挡,在其腹侧撕开狰狞伤口。

“月影。不对!”

“林啸。小心!”

站在旁边的林影,不知是被四人的战技震慑住,还是被霜吼、暗夜的腐化力量所震惊——霜吼、暗夜二人竟不为伤势所阻。仿佛不知疼痛。

“呵——”霜吼阴沉的脸庞上,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快感:“被发现了。”

“没想到林啸你的吼功,就算是第二次发力,也毫不逊于豹魇。”暗夜没有掩饰对林啸的认可:“可惜……”

只见林啸站在洞口左边,月影反之,他们对面分别是霜吼和暗夜。

“师父和明叶的债,想要随时可以来取,为何你们执意要搭上整个豹族?”月影仿佛在问昔日的挚友。

而对面,霜吼和暗夜身上的伤痕,在腐化的力量修补下化作黑雾,如血液一般,连接着他们残缺的身躯。

二人并没有解释,再次发动攻势。

霜吼蓄力扑向林啸。

暗夜聚集全身的力量向月影袭来。

“小心。他们的力量比之前更甚。”

而这次——

“豹妈小心。”花灵喊着,虽然她知道月影听不见。

暗夜和霜吼在空中互换角度,在蓄力躲避的瞬间,霜吼突然掉转目标。

林啸意识到危险:“月影,小心身后。”

霜吼以碾压的速度闪现到月影身后,林啸根本来不及援助,只能蓄积全身力量冲向暗夜。

“月影——”林啸分心的刹那,暗夜急速转身。

“呃……”林啸虽躲过致命一击,但利爪却在他的右后的大腿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花灵的心揪着,林啸的伤口很快就被腐化侵蚀。

“豹妈。”林影没有任何迟疑。她四足发力,强大的爆发力让她瞬间化做残影,精准而迅猛地撞开了即将得手的霜吼,但终究还是慢了一丝。

就在林影的身躯与霜吼相撞之时,裹挟着黑影的爪击划破空气,在月影的脸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呃啊……”

“母亲!”

“月影!”

随后,霜吼庞大的身躯被林影掀飞出去。

“奇怪!”花灵注意到扑向豹爸的暗夜似乎并未尽全力。

果然如她所料。

就在林影落地迟疑的瞬间,暗夜骤然折返——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豹爸和豹妈,而是林影。

身旁的月影似乎一样注意到他的意图。

“林影。”

但伴随着身体被黑雾侵蚀,月影的意识明显被影响。她硕大的身躯加上不逊色于林影的速度,在暗夜巨锤落在林影身体之前,如炮弹般将他撞出数丈之外。

“豹妈。”林影的表情慌了。

月影在冲撞之后似乎意识更加模糊,花灵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比之前微弱了几分。

林影迅速接住重伤的月影,看向林啸和长老处,行动稍有迟疑,旁边虎视眈眈的霜吼就再次急功猛进。

“想更绝望一点吗?”溟魔对着花灵嗤笑,“我可以让你身临其境。”

顿时,花灵感觉进入了林影的意识。

林影兽瞳中的火焰渐盛,脑海中忽然出现溟魔的声音:“无力吗?需要力量吗?”她猛地摇头,急行中的身躯短暂蓄力。

她看着林啸不再和最初一样迅捷的身躯,紧跟在暗夜的身后。

就在林影分神警惕霜吼可能对林啸发难的刹那,袭向她的暗夜却发出了阴冷的笑容。

“你的对手是我!”

林影全力向侧方闪避。但暗夜的攻击轨迹极其刁钻,预判了她的躲避路线。但她不能丢下背上的母亲!

随即,一声惨叫响彻风吟洞。花灵仿佛感受到这致命的痛苦——那是林影凄厉的哀嚎!

只见暗夜凝聚着腐化力量的巨爪,狠狠插进了林影的侧腹!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花灵感同身受。

但林影意识深处一个念头更加让花灵感到恐惧——暗夜明明可以致命一击,为什么要避开要害?那熟悉的感觉——黑影正试图冻结林影的血液,侵蚀她的意志。

林影忍着剧痛,凝聚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尾部,一个甩尾猛地将暗夜拍倒在地,同时将背上的月影送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去,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地。

“林影!”月影目睹女儿受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刚刚被血痕长老和林啸接住的月影,原本因受伤而迟缓的身躯竟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扑向正要给林影致命一击的霜吼。

林啸和两位长老也冲了上去。

“滚开,不准碰我的孩子。”月影的咆哮带着决绝的疯狂,她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护住倒地挣扎的林影,硬生生用背部扛下了霜吼紧随而至的爪子。

月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林影染血的皮毛上。她的眼神迅速涣散,但身体没有半分松动,如同一座屹立的巨石,护住林影。

花灵在意识空间尖啸,溟魔的身躯跟着震颤。她看见林影身旁一株月见草张开白色的花瓣,月影的嘴角滴下一滴温热,月见草被浸染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莹白的花瓣蜷缩、碳化,眨眼间化作一撮灰烬,被夜风卷起,消散在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空气里。

“母亲……不……”林影看着母亲为自己挡下这致命一击,看着她流逝的生机,瞳孔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和绝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保护母亲,但侧腹的重伤和体内肆虐的腐化之力让她连抬起爪子都变得无比艰难。

破声的嘶吼让花灵更加慌乱,她感知到,她最珍视的人在经历磨难,她最想守护的人气息微弱,她最信任的伙伴正在被黑暗吞噬,可是自己有能力却没能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

眼看朝着林影奔袭而来的三人。“对……不起……我从头到尾就是你们的破绽。”

林影感受到背上的母亲气息微弱,温暖却带着血腥气的吐息拂过林影的耳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活……下去……”她努力地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最后叮嘱道,“记住……花灵……需要你……”她眼角的泪滑落下来。

月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告……诉花灵……”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林影脸上,“不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怪自己……”

花灵怎么做得到,怎么能不怪自己,她燃起了恨意,对溟魔最深沉的恨意。

下一刻,月影最后的力量消散,身体彻底软倒,将林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这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死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战场上凝滞的杀意。

花灵看见了。

林影空洞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株瞬息凋零的月见草,以及母亲嘴角凝固的温柔。血月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扭曲的纹路,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片正在碎裂的世界。

花灵的意识深处,那根与林影紧密相连的弦骤然绷断。一股冰冷彻骨的虚无感,如同月之泉的漩涡,瞬间席卷了她的感知。

石心室里精灵草粉末燃烧的微光、豹子们的低吼,甚至体内与“魔种”纠缠的灼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林影的意识陷入一片绝对死寂的空白。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钝痛,无声地蔓延。

但这一切远没有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恨吗?怨吗?恨霜吼的残忍!怨自己的无力!”林影意识中那个之前想要拼死抵抗的声音开始清晰。

“看啊……她为你死了……因为你不够强……”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同情。

“你父亲马上也要步后尘了。拥抱我的力量……你就能撕碎霜吼,就能阻止这一切……难道你不想吗?难道你要看着所有爱你的人,都为你的‘无力’陪葬吗?”

“花灵!”小迷糊和花小栗的尖叫被溟魔放大,它掐住了他们。

“不要。它在骗你。”

“对!就是这样!”溟魔的低语在林影的意识中回荡。“接下来,就是你的表演了!”

花灵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锥心的痛苦,豹妈的气息在她的感官中已全然消失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打着转,可就是掉不下来。

“还差一点……”花灵听见月陨的声音,溟魔的意识也跟着急迫起来。

伴随着林影的堕落,花灵感受到一股极致的恨意,溟魔的身躯因此再次膨胀,然后,它终于动了。

溟魔放下即将窒息的花小栗和小迷糊,幻化出分身,径直飘向封印洞窟,甚至不在意石心室内所有的豹子。

分身如鬼魅般穿过短小的通道,消失在花灵的视线中。

随后,它发出狂喜的嘶鸣。

“以万灵之怨为引!以血月之辉为媒!古老的诅咒,听从我的号令——苏醒吧!咆哮吧!让这豹族之血,成为吾重临世间的第一份祭品!”

“轰……”空气中月莹女王的灵力在飘散。

花灵虽然无法知晓溟魔究竟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它已经破坏了阵法。她想动,想阻止溟魔。但它牵制着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石心室内,只剩下精灵草粉末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草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封印洞窟的嘶吼声顺着岩层缝隙钻出来,震得石心室的岩壁簌簌掉渣。

花灵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夜瞳长老与追影相拥而亡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鼻尖萦绕的血腥气里,又混进了一股更冷、更沉的异样气息——那是林影身上的味道,却彻底变了。

她猛地抬头,视线穿透石心室的混乱,直直撞向洞口方向。

子时,血月的红光变得更加浓稠,将洞口染成刺目的猩红。一道黑色的身影在血光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是林影,却又不是她了。

林影的身体周围,浮起强大的腐化之力,那黑暗的影子比霜吼和暗夜更为深邃,

花灵感受到那强烈的恨意正在席卷整个风吟洞。

但奇怪的是,林影并未像霜吼那般撕裂身躯——那黑影逐渐化作人形,包裹着林影,完全看不见她的本来面目。

花灵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林影的意识——

一半是溟魔的蛊惑“杀了他们,为你母亲报仇”;

一半是残存的挣扎“不能……伤害花灵”;

两种意志撕扯,让她的动作时而狂暴时而滞涩。

随后,战局急转直下。

眼见林影异变的暗夜还未来得及反应,瞳孔中久而未见的恐惧立即浮了上来。“怎么可能?!”话音未落,林影的利爪已经刺入它的心脏。

“林影!”花灵嘶吼一声。

“这力量……”旁边的霜吼仿佛想起了什么,刺向奄奄一息的林啸的利爪停顿住。

花灵感受到林影那被溟魔身躯笼罩的意识,奋力的一声嘶吼,竟在林影狂暴的意识中产生回响,她感知到林影豹躯有明显的颤抖。

但灵识转瞬即逝,暗夜心脏中的利爪纹丝不动。

“迫不及待了!”霜吼刚说完,林影动了,裹挟着最原始、最纯粹的腐化之力,瞬间将暗夜撕成了碎片——暗夜破碎的身体散落在地上,萦绕在他身上的黑雾丝丝缕缕的消散。

林影没有停下脚步,转头袭向霜吼,霜吼早已做好准备。

随即,只听得到杀伐声、低吼声、咆哮声,两个庞大的黑影在空旷的草地上闪烁。伴随着腐化,所过之处,植被尽数枯萎。

同时,花灵的感官中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草地的尽头,月之泉的彼端,一群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迷糊爷爷?”花灵低语一声。

“哼!”封印洞窟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震动,紧接着,石心室里的血月红光骤然暴涨,比先前更为猩红。

随后,洞外的豹子像是收到某种召唤,全部涌入石心室。就连霜吼和林影,竟也停了下来。

只见原本还能强忍狂性、试图控制同伴的影爪长老和血痕长老,双眼被血红覆盖,显然也已经被溟魔侵袭。

石心室瞬间被杀戮笼罩,所有豹子都失去了理智。

“不……”花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族人,此刻变成了互相残杀的怪物;

看着林影黑火般的瞳孔里,挣扎的光芒越来越弱;

看着夜瞳长老和追影的尸体旁,温热正被血月红光染成更深的黑色——

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像燃料一样,在她的意识里熊熊燃烧。

“呵呵……你看,这就是你想守护的族人?”溟魔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嘲弄的笑意。那个与花灵一模一样的戾气分身,此刻正站在一片血色虚空中,身后是族人相残的幻影,“他们只会自相残杀,只会让你痛苦。放弃吧,像林影一样拥抱黑暗,这样你就不会再疼了。”

花灵的意识开始摇晃,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一边是心魔勾勒的“无痛黑暗”,一边是林影影爪下的“血腥现实”。她想闭上眼睛,想逃进那片黑暗里,可脑海里突然响起月影临死前的声音:

“活下去……不要怪自己……”

“月陨,你竟然跟它……一样……”花灵喃喃自语,“一样残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滑落在锁骨前的印记上。

花灵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不疼”,而是“守护”——守护林影,守护豹族,守护那些哪怕在黑暗里也不愿放弃的微光。

“你终于,学会了……”意识中响起月陨的声音。

“哈啊?月陨……”溟魔的意识体变得焦躁起来。

“我不会让你得逞!”花灵猛地睁开眼睛,意识里的血色虚空突然震颤。她在意识中伸出手时,滚落在一旁的月之石像是得到感应。

她不知道是月陨在念,还是自己在念。

“以吾身为月,以月石为心,成光之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之石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不是之前的柔和微光,而是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穿透了花灵的意识。

虚空中的戾气分身被银光裹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点点消融。

那些族人相残的幻影也开始模糊。

花灵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力量顺着月之石流遍全身,之前被心魔牵制的身体,终于能动了。

“呃啊……”意识里的银光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黯淡。花灵重重地喘着气,仿佛这一瞬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但她知道,魔种没有被彻底消灭,只是暂时被压制,它躲在意识的角落,正发出不甘的低吟。

可这短暂的压制,已经足够了。

花灵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看向封印洞口的方向,林影直直地盯着她,影化的爪子微微颤抖,但林影没有理会花灵,径直冲向封印洞窟。

石心室里,族人的自相残杀还在继续,血月红光依旧浓稠,但花灵不再感到绝望了。

她走到夜瞳长老和追影的尸体旁,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睛,然后捡起地上的月之石,紧紧抱在怀里。

“磨牙,等着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把你拉回来的。”

说完,花灵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快!”迷糊老头的声音,是这绝望的月色下一盏照亮所有人希望的明灯。

“爷爷!”

“迷糊爷爷!”

花小栗和小迷糊安然无恙。

但花灵没有回头,而是迎着血月的红光,一步步走向封印洞窟——走向那个被溟魔吞噬,却仍在等待她的林影,走向这场血月之夜最艰难的救赎。

“玉缺,快去封印洞窟。阻止林影。”迷糊老头吼道,“溟魔已经取回本源之力,它的目的是跟林影再结契约,重启血月诅咒。”

迷糊老头挥动拐杖,念了一堆听不懂的咒语,一声低吼:“缚——”

瞬间,无数道金光捆住石心室的豹子。

花灵赶到封印洞窟之时,溟魔先前庞大的分身已消失殆尽,剩下零星的身躯继续向阵法中央的血红宝石内输送力量,林影则站在绘制着豹头的阵脚旁。

只见林影的胸前,一滴鲜血正在脱体而出。

“快,心头精血若与血泪之核相融,阵法将彻底完成。”迷糊老头的吼声在封印洞窟的通道里回荡,拐杖拄在地上的每一下都带着急促的颤音——他刚从虎啸峰赶回来,衣摆还沾着镇罪崖的腐土。

花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想冲上去,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林影胸前那滴悬而未落的心头精血,正泛着暗紫色的光,与阵法中央的血泪之核遥遥呼应,每靠近一分,洞窟里的腐化气息就浓烈一分,她的喉咙像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震彻洞窟的虎啸破空而来。

“玉缺哥哥!”花灵又惊又喜,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在最绝望的时候,虎族会赶来支援。

眼前的玉缺比上次相见时更显沉稳,虎纹皮毛在血月红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对身后喝道:“按计划行事。”

话音刚落,五名虎族成员扛着装满果子的藤筐冲进石心室。

花灵望着虎族成员,鼻腔中泛起熟悉的清香:“是澄心果。”

玉缺一边警惕地盯着林影,一边快速对花灵解释:“为了保住这些果子,差点栽在霜吼手里。”

金色的残影掀动她的衣角。

花灵这才注意到,玉缺的左臂缠着绷带,渗着暗红的血。

下一刻,玉缺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林影面前,右爪毫不犹豫地拍向那滴悬停的精血。

只见那滴精血像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溃散成无数细碎的黑芒,消散在空气里。林影身上的黑影猛地一颤,瞳孔闪过一丝清明,却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覆盖。

“可恶!”血泪之核突然剧烈跳动,溟魔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浑浊低语,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又是虎族。”

它从血泪之核中脱出部分身躯,暗紫色的触手狠狠拍向玉缺。

随着溟魔的嘶吼,林影的身体突然失控般地颤抖起来。随着溟魔身躯的汇聚,她身体的黑雾再次暴涨。

所有人都仰视着这个可怖的森林之影。她猛地转身,利爪撕裂空气,直扑玉缺的后背!

“小心!”花灵失声尖叫。

玉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利爪,同时周身的王者之气凝聚于右爪,狠狠劈向林影。影化的身躯随即被劈开,但很快又重新汇聚。

随后,林影借着闪避的势头,一爪拍在玉缺的左肩。

“呃啊。”

数道黑影瞬间缠住他,庞大的身躯将其狠狠撞向岩壁。

顿时,灵玉崖产生剧烈的震动,封印洞窟内碎石砸落,众人慌忙撤出石心室。安静下来后,封印洞窟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猩红的月光随之照射进来。

随后,林影裹挟着玉缺,从窟窿飞出封印洞窟。

随着林影的离开,溟魔分身也不再保留,从血泪之核中抽身,与林影的身躯汇合。

花灵不管不顾,冲出石心室。此时的豹族成员都在石心室里昏迷着,她摸了摸沉睡中的豹爸,却没看到霜吼。

来到风吟洞外,玉缺被林影丢在风吟洞的草地上。

花灵扑向月影,她能感觉到,林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

“呃!”玉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林影的速度越来越快,玉缺虽然凭借虎族的强悍体魄勉强支撑,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连周身的王者之气也运行不畅。

终于,在林影的一记扫尾下,玉缺被狠狠砸在洞口的崖壁上,一口鲜血喷出,再也站不起来。

“玉缺哥哥!”花灵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迷糊老头死死拉住。

“别过去,你现在靠近,只会让林影更痛苦。”迷糊老头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溟魔在故意激怒她,用所有人的安危逼她彻底放弃意识。”

花灵看着倒在地上的玉缺,又看着步步紧逼的林影,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毁灭的欲望。她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林影背着她在灵光森林里奔跑;用身体护住她对抗霜吼;在她耳边说“你就是豹爸豹妈的孩子”……

那些温暖的回忆,像一道光,刺破了眼前的血腥与黑暗。

“磨牙!”花灵挣脱迷糊老头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绰号。

这一声呼喊,谁都没想到,林影的动作骤然停住。影化的利爪悬在玉缺的头顶,再也无法落下。瞳孔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金色——那是属于林影的意识,是被无数温暖回忆唤醒的、最纯粹的羁绊。

“磨……牙?”林影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语,影化的形态开始出现紊乱。

“就是现在。花灵,趁她意识松动,唤醒她!”迷糊老头激动地喊道。

可就在这时,溟魔的怒吼再次响起:“既然她不肯放弃,那我就先毁了你,让她彻底绝望。”

话音未落,林影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她缓缓转过身,影化的身躯调转方向,直直地盯着花灵,里面的金色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不……不要……”花灵看着步步逼近的林影,却没有后退。她知道,现在后退,林影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紧攥着月之石,轻声说:“磨牙,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怕你,我等你回来。”

就在林影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花灵脸颊的瞬间,花灵催动月之石爆发出柔和的银光。同时,林影的真身在光芒的牵引下也泛起一阵金色的微光——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耀眼的光茧,将两人包裹其中。

花灵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牵引着,瞬间脱离了身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中,而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无数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动弹不得。

那是林影的意识体。

她的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低垂着头,看起来疲惫又痛苦。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与自责:“花灵……你怎么会在这里?快离开!这里很危险!”

“我不离开。”花灵快步走过去,蹲在林影面前,轻轻握住她的爪子,“磨牙,我们一起出去。你答应过豹妈,要好好照顾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林影的眼眶红了,黑色藤蔓因她的情绪波动而收紧,勒得她发出一声闷哼:“我控制不住自己……溟魔在我身体里……我怕伤害你……”

“我不怕。”花灵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我们一起对抗它。就像以前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们都一起面对。”

混沌中,黑色藤蔓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地扭动。可花灵和林影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光芒从两人交握的手中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着周围的黑雾,也一点点逼退着缠绕林影的黑色藤蔓——在意识空间里,属于她们的羁绊,正爆发出对抗黑暗的力量。

“想救她?!”溟魔嗤笑着,“作为一个容器,短短这么几日能做到这样,已经让我侧目了!”

只见溟魔的意识身躯化作无数道黑色的丝缕,缠在花灵与林影周身,像要将这片仅存的意识空间彻底吞噬。溟魔的声音贴着两人的耳膜,用一种带着蛊惑的低语,一点点磨碎林影的意志:

“小豹子,你好好想想——你当‘森林之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守护族人,对不对?”

它绕到林影身后,黑色丝缕钻进她的意识,调出月影倒在她身上的画面:“可你母亲呢?她为了保护你,被霜吼的利爪刺穿脊背,你连她最后一句‘活下去’都快守不住了。你守了什么?守了一场同族相残的闹剧?”

林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被黑色藤蔓缠绕的爪子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意识空间的地面——那里没有实体,却仿佛能抠出鲜血。

“我……我没守住母亲……”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不止呢。”溟魔的声音又飘到她耳边,调出年轻豹子们被她利爪划伤的画面,那些惊恐的眼神、颤抖的身躯,在意识里无限放大,“你看,你的族人怕你怕得要死。他们以前喊你‘森林之影’时,眼里是敬佩;现在呢?他们看你的眼神,和看霜吼、看我,有什么区别?你不是守护者,你是灾星啊——是你把我的力量引到了风吟洞,是你让血月诅咒重启,是你……”

“够了!”林影突然嘶吼一声,却没有力气挣脱藤蔓,反而因为情绪激动,让藤蔓缠得更紧,勒得她胸腔发闷,“我知道,我知道我没用,我连明叶都没救成,好几次都让花灵遇险,现在又害了母亲,害了族人……我根本不配做‘森林之影’。”她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就是个废物……只会让身边的人受伤……”

看到林影彻底陷入自我否定,溟魔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转而将黑色丝缕缠向花灵:“至于你,花灵——哦不,或许该叫你‘月灵族的容器’?”

花灵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将林影护在身后。她以为自己已经能面对“容器”这两个字,可从溟魔口中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冷的刀,戳进她藏了许久的迷茫。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身世吗?”溟魔的意识身躯飘到她面前,黑色丝缕化作一面镜子,里面映出月之泉上空那片被水汽隔绝的“另一个境界”,“你以为你是‘从天而降的女孩’?别傻了,你就是月央为了封印我,特意造出来的‘活容器’——你的身体里,一半是月央的意志,一半是我的暗力,你生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两败俱伤,最后被月灵族当成祭品的!”

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变成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花苞,里面裹着婴儿形态的她,被一个人捧在祭台上,周围是看不懂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和封印洞窟一样的气息。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花灵的意识都开始摇晃——这就是她的身世?她真的不是“花灵”,只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容器”?

“你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溟魔的声音带着恶意的诱导,“你救林影又有什么用?等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你就会发现,你和我、和林影,根本就是一路人——都是被命运操控的棋子,都是只会带来痛苦的怪物。”

花灵的手指微微颤抖,月之石也跟着泛起微弱的光,像是在呼应她的迷茫。她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又回头看了看蜷缩在藤蔓里、眼神空洞的林影,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我是容器”的绝望,一边是“必须救林影”的信念。

可当她看到林影眼角那滴终于落下的泪水,看到她即使自我否定,也还在悄悄用尾巴护着她的衣角时,所有的迷茫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抬手打碎了溟魔造出来的镜子,黑雾在她掌心化作灰烬。

“我是不是容器,我是谁,都不重要。”

花灵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走到林影面前,蹲下来,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雾。

“重要的是,我想救你。我想让你活下去,想和你一起去虎啸峰看澄心果树,想让你背着我在灵光森林里再跑一次……”

林影猛地抬起头,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我……我害了太多人……我已经伤害你两次……我怕我醒了之后,还是会伤害你……”

“不会的。”花灵握住她被藤蔓缠住的爪子,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我们一起把溟魔赶出去,一起守着豹族——就算你是‘森林之影’,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还有我啊。”

溟魔见花灵似乎没有被蛊惑,反而还在唤醒林影,顿时恼羞成怒,黑雾突然暴涨,像潮水般涌向两人,说得更为直接:“想救她?想守护所有人?作为一个容器的宿命!你准备好牺牲你自己了吗?”

又是这两个字。花灵不知道,她不明白。为什么溟魔这么坚持?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想好好跟豹爸豹妈,跟林影,跟伙伴、族人活下去。

可命运竟如此残酷,这被强加的宿命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没办法接受这一切——豹妈的死;奄奄一息的豹爸;林影的堕落;夜瞳长老和追影的决绝;甚至玉缺不顾性命的拼死守护。

溟魔的话刺痛了她,这月灵之身只是月央强加给自己的宿命?自己难道真的只是“神”造的容器?迷茫再次如浪潮般冲向她。

但溟魔也提醒了她。

“磨牙,看着我。”花灵看着林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废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豹族最勇敢的守护者。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林影看着花灵坚定的眼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意识里那些被压抑的回忆突然涌了上来——花灵第一次骑在她背上时的笑声,两人在月之泉边嬉闹的画面,花灵说“磨牙是我最好的朋友”时的认真……那些温暖的瞬间,像一道道光,一点点驱散着她意识里的黑暗。

她金色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一丝挣扎的希望。“花灵……我……我想试试……”她抬起爪子,轻轻搭在花灵的手上,“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花灵心中的迷茫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意志。

看到林影的意识开始苏醒,溟魔的怒吼震得整个意识空间都在摇晃。可这一次,花灵和林影没有再退缩——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光芒在意识空间里越来越亮,像一颗即将冲破黑暗的星辰。

这一刻,花灵只想救林影,只想救玉缺。她紧握着月之石,双手感受着身下豹妈温热的鲜血,望向昏迷的林啸和玉缺,看着所有自己熟悉的人。

“豹妈……对不起……”

“你,准备好成为我了吗?”

“月陨?”溟魔快速地盘旋起来。

“当我在石心室流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花灵仰视月陨。“迷糊爷爷说的对,千万别在意识空间过度消耗灵力。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忠告,不要轻易解开月央留下的第三道封印。”说完,花灵感觉身体涌入强大的灵力。

花灵最后看了一眼林影。

随后,意识空间中缠绕着林影的藤蔓上出现白色的火焰。

“这是……月……月焰……”溟魔的声音即颤抖又震惊。

“呃……”林影的身上的黑雾开始溃散,被占据的意识开始恢复,她睁开眼,看着花灵抱着豹妈的尸体,脸庞贴在豹妈的脖颈,眼角的泪痕明显。

她感到惊异——那是花灵十六年来,林影第一次看见她流泪。

林影周身的黑影在溃散之后逐渐汇聚,她的身体在它抽离的过程中极度虚弱,前掌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

片刻之后,月之石和花灵同时浮起,半空中的花灵依旧紧闭双眼,月之石的光芒照射在准备逃离的溟魔分身上,瞬间刺穿了它的整个身躯,那白色的火焰附着、并灼烧着它的整个身躯。

林影感到一阵刺痛。

崖边的玉缺身上,王者之气似乎得到呼应,在周身快速流动。

就连远处的精灵圣域、虎啸峰,甚至千里之外的浮光城,竟同时得到呼应。

随后,四处同源的银光冲天而起。

“呃啊……”伴随着溟魔分身的惨叫,刺眼的白光遮蔽了视野。

“月陨,为什么……”话音未落,溟魔的分身消失殆尽。

直到光芒散去,林影感到脸庞上有水滴落下。再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生机——被腐化的草地上重新生出青草,自己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玉缺的伤势也恢复了。

就连风吟洞中的林啸和所有豹族成员的侵蚀也全然消失。

而花灵,却依旧双目紧闭。

月之石应声而落,砸在草地上发出沉迷地声响,如心跳一般的光芒快速闪烁之后骤然熄灭。

“千年来,第一次下雨啊!”

花灵也缓缓降下,林影根本顾不上迷糊老头的感慨,赶忙冲上去接住她。

“花灵。”只见花灵安静地趴在自己背上,但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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