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苦难的区别

中国的字很有意思,很多都是象形之上承载着某种意象,组成词语的时候含义又多了一层意味,无不展示出我们的先人对思考的执着。

譬如说苦难和痛苦这两个词,都包含一个苦字,含义却相去甚远,苦难强调的是难,痛苦强调的是苦,难自天上来,苦从心中起,苦难是外界赋予的磨难,而痛苦是从内心长出来的苦果。各种教人写作的言论经常提到的一个观点是:苦难本身却没有价值,不要把重心放在苦难上。

对此我双手双脚支持。但是有时候人分不清什么是苦难,什么是痛苦,如果放在创作上,我个人认为会造成比较麻烦的后果。因为苦难本身没有价值,应该尽量避免直观描写,痛苦却是创作的根基。有时候人会因为内心的痛苦把它和苦难划为一谈,就因为都带着一个苦,因为让自己很难过。

写作是艺术,艺术是灵魂共鸣,而能让灵魂共鸣的,尽管很多人不愿意承认,实际上就是痛苦。因为人生下来就在受苦,生活困难了痛苦,顺利了痛苦,理想没有实现痛苦,实现了还有一种空虚的痛苦,人的一生都绕不过这两个字。所以快乐看起来总是很虚幻,总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得像是假的,而痛苦让人觉得疼,发自内心疼,快乐累积多了会让人麻木,痛苦永远不会习惯,因为没人喜欢痛苦,只会尽己所能地不去看它,所以才越发显得真实。

心理学上讲人和其他动物之间最大的区别是是否有思考能力,在于是不是会多方面广泛联想,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建立一套属于自身的生存体系。我不太想从心理学上解释文学问题,但是这一点很关键,思考就意味着痛苦,人没有思考的时候不会觉得痛苦,只会看到苦难。但是话说回来,人的一生中至少有那么一个时刻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吧。

博尔赫斯写过一个很短的短篇,叫《决斗》,讲两个人互相仇视,经历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之后终于如愿以偿比拼了一场。内容大致是这样: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军队同时被俘虏了,对面的军官给他们一个决斗的机会,给他们每人脖子上劈一个口子,看谁跑得最远,在这一片小说里,出现的所有人,包括围观群众,没有人觉得这是可怕的,残忍的,残酷的,只有一种理所应当,他们并不害怕,也不觉得痛苦。博尔赫斯在他的访谈录里回答了这个现象:因为他们没有思考。

在决斗这一篇里,博尔赫斯极尽所能用最客观,最写实的笔触去描写这场决斗,但实际上仍有一种夸大,那就是对那些人性格上的夸大,对“拒绝思考”的夸大,因为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人可以控制自己做到不思考。这篇小说是建立在他们没有人思考这个基础上。

然而这种夸大并不代表错误,相反是一种更真实的表现,因为它夸大的是事实,凸显出来的是真实的感受,是对人不再思考的恐惧。

《艺术原理》上对这种夸大有一个精妙的解释:

一只野兽,当我们害怕的时候看起来,与我们不害怕的时候看起来是不一样的。一个我们所敬畏的人,仿佛有一双大而严厉的眼睛。因此一个老练的画家才真正懂得怎样做到逼真,即他知道,他必须通过恰到好处的夸张,才能产生情感上正确的逼真。

不管是绘画,音乐,写作,还是电影,所有可以被称之为艺术的东西只有形式上的区别,在根本上都是相同的,就是对痛苦的共鸣。只不过很多人把它看得太严重了,痛苦不一定要严肃,有时候也可以通过幽默展现,地狱笑话脱口秀也是这么来的,这种表达形式的出发点并不是蔑视,不尊重,而是一种调侃,一种生活在痛苦之中的自娱自乐。

所以我觉得对于一个创作者,尤其是追求艺术的人来说,痛苦确实有其非常重要的价值,它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馈赠,只要能承认它,接受它,正视它,那就是灵感的来源。大部分人缺少的只是思考和训练,不知道该如何在痛苦和创作之间搭建起一条清晰的路,有些人训练得多而思考得少,有些人思考得多训练得少,两者缺一个都办不到。

真正需要天赋的地方很少很少,只有想跻身世界顶尖队列的时候可能才需要。但是艺术本身就不是一种可以分三六九等的东西,能划分的只有对艺术表达的程度,可能要比拼运气,比拼环境,但是远不到需要比拼大脑的地步。

谈论艺术和痛苦并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只要不是抬扛或者造谣,谈论永远都促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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