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11）
人是要逃进一场热闹里，才能确认自己心里的那份静，究竟有多深。
星哲想带青一和春远去吃拉面，图个近，还实惠。
可青一却轻声说道：“要不去海风街吧？”
“海风街”是金河市时尚的聚集地，灯火彻夜不眠。青一心里藏着个念头，想带春远看看这城市最热闹、最光亮的样子。
三人商量了下，便上了公交。
车窗像一面流动的屏幕，放映着由静入动的城市图景。稀疏的路灯渐渐密集，汇成光的河流。安静的居民楼被琳琅的店铺橱窗取代，喧嚣声仿佛能破窗而入。
春远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只是这车窗的玻璃干净得很。窗外的流光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投下了一个斑斓的、飞速流转的世界。
公交缓缓停靠在海风街的站台，春远已经迫不及待地探身向前。
青一拉了他一把，春远有些尴尬地笑了下。
下车，广场最醒目位置，一幅墙体大的电影海报入了众人的眼。
还没走近，声浪与炸鸡的香气便被按进了鼻子里。广场上绚烂的灯光、各色小吃蒸腾的热气，与医院里消毒水的味儿，青华苍白的脸，仿佛隔着人的一生。
巨大的电影海报如一面墙压下来，海报里演员的笑容完美无瑕。
青一站在那片炫目的光晕里，感觉自己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身体在此处，灵魂却仍留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
虽然青美的话，在心里还有些温度，可带春远踏入这片繁华，竟让她生出一种隐隐的负罪感。
“看哪一部？”星哲侧过头，偷瞄了青一一眼，随后声音温和，小心地问道。
春远正眼巴巴望着墙上的海报，眼里满是纯粹的期待。那期待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青一的心里。她看着春远，强打起精神，朝星哲勉强笑了笑。
“星哲，你最懂这些。你说呢？”青一轻声应了句。
“时间还早，要不先订票，再去吃个汉堡？”星哲的目光在青一和春远之间转了转。
“好！”春远激动地回了个字。
“有两部片子适合我们，一部警匪片，一部喜剧。”星哲看向青一，青一两手一摊，给了他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眼神。
星哲心领神会。
“春远，你想看哪个？”他转向少年，语气温和。
“警匪片，叔。”春远几乎不假思索。
“好。”星哲点头，“我先去买票。汉堡店的位置你比我熟悉，你们先去点餐？”他征询地看向青一。
青一带着春远点了三份套餐。取完餐，星哲正好拿着票回来。三人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周五的夜晚，汉堡店里人声鼎沸，唯有这一角还算清静。
窗外是城市不息的车流，街道便成了河，车就像是一条条的鱼，大小不同，形态颜色各异。春远好奇地望着，手里的汉堡都忘了吃。
“快吃吧，”青一轻声提醒，“电影一会就开场了。”
她的声音将少年从窗外的世界拉回。
春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时不时瞥向楼下广场上那些玩滑板的少年。
星哲将一杯可乐轻轻推到青一面前。青一接过杯子时指尖无意触到他的手背，那一瞬，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她。可青一已侧过了脸，望向窗外热闹的街景。
“累了吧？”他低声问。青一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从医院到海滩街，自己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接过杯子，凉。
指尖的冷让她稍稍回了神。
“还好，”她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坐在热闹的快餐店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在鼻腔里徘徊，医院里的一切倒像一场梦。
可手背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碘伏，那痕迹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
她不觉又呆住了。
“叔，你是拍电视的么？”春远忽然问星哲。
星哲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笑道“在我眼里，电视的制作是一门工业。一个想法要经过许多层工序，才能最终走到观众面前。而我近来的工作，更接近那最初的源头......想法与文字。”星哲解释道。
“我听小姨说，你还设计音响？”
青一刚要开口拦下，星哲却已经温和地接过了话：“这两件事，一件关乎内心感受的表达，一件关乎外在形态的构建，就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重要的枝杈。但在最根本的地方，”他声音放轻了些，“它们都是关于‘创造’的。”
春远听得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挣钱多吗？”春远又问，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星哲想了想，随即坐直身子，也正色道：“什么事只要做得好，都能挣钱。所以，你得先好好学习。”他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青一在一旁看着，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汉堡，然后伸了个懒腰。
电影院的人多，但星哲还是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排的中央，这位置要说还算不错。
影片故事大约分为三段，串联起便是 “寻宝 - 夺财– 在命和财之间二选一” 的完整脉络，把小人物在利益面前的挣扎刻画得淋漓尽致。三个人看得却都入神，可能是电影里总有些内容像极了真实世界的自己。
散场时，夜色已深。
人群从影院涌出，灯光依旧明亮，青一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似乎想把这身疲倦驱走。
春远似乎还沉浸在片中那场追逐戏里没回过神。他眉头紧皱，问道：“叔，那个人最后为什么要自己去引爆炸药？”
星哲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人这一生能发财的机会不多，得了财，总是想守住的。”
青一听见这句话，忽然心口一紧。她想到姐姐青华，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仍努力笑着的眼睛。
来到街上，灯已换了色调，从炫目的冷白变成了安静的暖黄。
街角有小贩在收摊，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春远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一步三回头。
他们走到广场边，公交已经停了，星哲说着要打的，却被青一拦下了，春远像是也不乐意，或许，这时大家都想走一走。
“姐姐的病，重么？”星哲走在青一身旁。
“我不知道，应该重，但多重，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青一目光忧惧，沉声说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星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谨慎道：“我们单位有同事，是专门做医学这类节目的。”他停了下留意青一的神色，“我改天去问问，看有没有谁懂的，或者认识相关专家的，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青一心事重重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望向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火，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春远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怀里的爆米花桶发出沙沙的轻响。
“叔……你做电视节目，能挣很多钱吧？还要人吗？”春远怯生生地问，声音里掺着好奇和隐约的羡慕。
星哲听后一愣，许久没出声。
青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拦住这令人尴尬的追问。她侧过脸看了看春远，眼圈忽然红了一下，终究还是沉默地低下头去。
“叔，那做音响呢？做音响能挣钱吧？”春远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感觉你是个厉害的人，肯定能挣到钱。”
身后，海风街的霓虹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三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长长短短地变换。
过了好一会儿，星哲才缓缓开口：“做这行……确实能挣钱。可设备贵得吓人，更新又快，今天还用磁带，明天可能就全数字化了。电视又是管得最严的行当，除了电视台，几乎没有别的路。一个好的想法，想被人看见，想做成节目”他越说越慢，“得过几道关？？说百不存一……也不夸张。”
“互联网上有希望，零售业将在这里有大变局，音响设计应该是能赶上这个风口，机会还是有的。”星哲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了希望。
“真的？我跟着你，叔。我们做生意吧？我感觉你行。”春远怯生生地问。
“杨春远！你少说两句。”青一厉声说道。
一阵风来，凉。
这时，他们正走上一条更宽的新路，路灯高悬，光线刺眼。青一似乎后悔了方才的严厉，无可奈何地抬眼，却被头顶的灯光刺得生痛，只好手搭凉棚。
星哲正望着她。他们今日话虽不多，但他们能在一起，便算如他的意吧？
他也看向那灯光，眼中闪闪发亮。
春远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们交叠的影子。
生活从来不在非黑即白的界定里。
光与影交织的前方，总有希望。
未来，终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