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红才从戏台下来,葱指扶鬓,两眼浑圆滚精,唇齿开合。
“这台子戏太难唱了,方才我那腰身可… …”
话还未同身旁递绢子的丫头说罢,帘子方打了个角,便觉着后台里间气氛削冷。
她神思短刹,腕子陡然朝上一翻,彻底将帘子拨开。
只见化妆间最空旷的地儿坐了一位妇人,这国难兵荒的时期,能穿上这一身曾经进贡皇家的羽缎,就知这妇人身份显贵。
后头跟着的仆从快要将这化妆间集满,戏班其他人一见软红进来,全都磨到她身子附近。
她微微颔首,点漆的眼珠子一转,笑着给这个妇人行了个见礼,身姿窈窕一拜,蔻指一掐。
那妇人愠怒,一股子不待见挤在眉尖,却十足的大家仪态,端贵的紧,嘴角抿进,身子有些发疆。
哽了几嗓子不顺得气才慢条斯理的‘好言相问’,“进哥儿说想娶你,宗祠里跪了四十天,家法也挨了三十板子… …我这下子带进哥问你一句话。”
话慢声细,听着声音都知道这位妇人自小教养便是极好的。
软红听着话虽软,却有些带刺,高门大户娶不得她这种戏子身份的人,这些自知之明她是有的。
可她亦有她的涵养,福福身子,“请讲。”
妇人半阖眼轻扫,“入府为妾,且日后也不要做这劳什子班主,在家相夫教子伴进哥儿读书,软班主你看可还行?”
这样的‘下场’软红一早就心知肚明,虽心悦进辝,却从没说过想嫁、要嫁一事。
她想也不想,脱口拒绝:“进辝该有好前程,我这就带着我的班子再也不出现苏州地界,还请夫人放心。”
那妇人见她如此利落颇为一惊,料想着戏子合该和这园子那园子的姑娘一样,攀着枝羞人上爬才是,今儿倒是碰见了个奇女子。
她身子不禁坐直,眉眼疏松了些,“我很开心你这样说,可进哥儿答应不了,他那性子我身为亲娘自是一清二楚。还请软班主把班子事宜交托交托,明儿我便着人给你下聘,广递名帖,给你和进哥儿办个热闹的,可好?”
软红没成想进辝的娘这般好说话,能许她进门。
进家生意做得大,现在正逢战乱,可他家的铺子依旧能一路开往上海租界,该有多富贵,怕是常人不能言。
软红眼下掩下水渍,嗓子有些抖,“离开班子,我就不嫁。”
这一出不识好歹算是让软红演了个十成十,那妇人脸色微恙,轻哼了声,却不与她一般见识。
只倒问:“你可喜欢过我家进哥儿?”
软红咬着唇,眼泪一坠,心口闷得疼。
可她依旧不改词,“离开班子,不嫁!”
身后的帘子造一番大动静掀开,身后步子虚气乏力却急促,那妇人登得慌忙站起,推着身旁的老婢子。
“扶住少爷,快——你为什么从医院出来了!”
话里话外的惊慌和担忧让她略失端庄。
软红才一转身就被人拢进怀里,那人一身书香气,身量比她高阔,就是气力不足,有些力量还得靠软红撑着。
她一抬头,那男子正望着她。
眼角发红,像是哭过,他抖着唇,慢慢嗦嗦问:“你不愿嫁我?”
软红摇头,心口有些话塞着她,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清,磨了句,“我喜欢唱戏,离开班子我不能嫁。”
进辝满脸苍白,短发搭在他额前,有些凌乱,这一身长袍应该是慌忙中临时套上的,许多褶子都未熨平。
一只手拖着她的下颚,“你知道我在家怎样折腾我自己,才让我娘委身到这里同你说这些话?”
即便进辝的声音再温和,再疼爱她,可‘委身’二字都略显刺耳,软红眉角抬抬蹙蹙,不可视得轻拧了下。
“进辝,我喜欢你,可我更喜欢戏,我能为你以死报情,但不能离开班子一丈。”
进辝愣了愣,眼中空洞起来。
他嘴巴砸砸,十分干涩地说,“我能为了你自请逐出族谱,你却连离开班子一丈都不肯… …”
他委实觉着自己被轻贱了,揽着人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脚下颠散退了两步。
再次斥问:“我的喜欢只值如此?”
软红细看着进辝,那身份造就的鸿沟此时崩裂,不可查的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大抵知道结局,可依旧不死心的问了句,“进辝,如果我满心满意得嫁给你,你可愿成全我这一份喜好?”
进辝跟有了希望一样,眼中亮起光,伸手牵住软红,在掌心细细揉了她的指尖。
“在家你日日唱给我听,我喜欢。”
果真。
软红推开他的手,声音苍凉犹如暴雪满天,平原一望无路,尽是荒凉。
“不是我不喜欢你,是先生担不起软红这份喜欢。进辝,你回家吧!日后莫要再来。”
软红话罢拔了头上一支发钗,照着左腕一划,用帕子裹住伤处。
满屋子人都被软红这行径给吓坏了,惊呼声四起。
进辝慌措地要扶她,软红侧身避开了,靠在自己丫头身上。
这里血量齐大,一张绡白的帕子顷刻血红。
她取下帕子扔给进辝,落在他的脚边,那一张鲜血淋漓的帕子吓得他步子一颤。
婢子慌手慌脚的给软红换了张帕子按住,吵着外头叫嚷,“请个郎中来,快。”
软红目子里水光潋滟,苍白地扯开嘴角:“我将半条命带着所有情谊还给你,以后苏州我再也不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