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安平恢复了冬日常见的干冷。
周末下午，胡天宇去医院取一份常规的复查报告。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诊楼侧门外的台阶上——张小欧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戴口罩，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胡天宇走上去，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张小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昨天收了一个急诊病人。车祸。女性，穿红色衣服。”
胡天宇的手停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后脑勺那道疤底下忽然紧了一下，紧得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不是画面——是纯粹的压迫感，像有人从颅骨内侧往外推了一下，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松开。他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手指在深灰色的柱面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等那阵压迫感过去。
张小欧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你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点晕。”
张小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最近经常这样？”
“不经常。偶尔。”
张小欧没有追问，但他看着胡天宇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她送进来的时候，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她穿的红裙子——我在想，你认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胡天宇说，“但我见过她。”
张小欧没有再追问。远处的雪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沿着山脊蜿蜒延伸，像一道被光线缓缓推进的白色潮水。胡天宇看着那道雪线，后脑勺那阵紧压感正在缓慢消退，像一只松开的手正在离开他，留下了微微发烫的印痕。
“如果她醒了，”胡天宇说，“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可以。”
两人站了一会儿，张小欧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该上去了。”
“我也走了。”
胡天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指腹按在膝盖侧面，像是刚握完一样需要用力攥紧的东西。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那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让它自己慢慢恢复。
张小欧没有再回头，走进了旋转门。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极轻的、被冬天的冷空气压得很低的闭合声。胡天宇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道雪线——他知道它还在那里。雪线不会那么快消失，正如有些事情不会像一场雪那样，化了就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