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可怀里抱着她两岁的儿子,静静地坐在面包店里。我凝视着她,轻声问道:“那一年,你那么小就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林可微微一怔,眼神缓缓转向窗外,良久,才吐出几个字:“不知道,也许有吧,人么,总会犯错的”
这是个宁静的村落,有着两百多户人家,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宛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小岛。海岛上,咸湿的海风终年吹拂,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岸边,色彩斑斓的渔船静静停靠,船身的油漆斑驳,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最近因为台风来袭,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渔船,此刻都懒洋洋地待在原地。村里的房屋错落有致,大多由石头砌成,坚固而古朴。而在众多房屋中,林可家那栋三层小洋楼格外显眼,钢筋水泥的构造,在溪头村可谓数一数二的气派。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看似美好的地方,林可,这个平常乖巧听话的女孩,竟在天刚蒙蒙亮时,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了村东头的渡口。海风扬起她的发丝,凌乱中透着倔强。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熟悉又陌生的三层小楼,心中涌起一阵厌烦。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曾带给她无数的痛苦与压抑,她早已受够,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林可站在渡口,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村里人认出来。在这小小的渔村,大家都是熟人熟事的,要是被哪个早起的村民撞见自己离家出走,指不定会闹出多大动静呢。她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尽量遮住自己的脸。
溪头村虽面朝大海,但并非所有人都以打鱼为生。近年来,近海鱼越来越少,大海的馈赠也大幅减少。不少原先打鱼的人纷纷转行做生意。林可家在她爷爷那一代,是地地道道的渔民,靠着打鱼和晒盐养活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到了林可爸爸林其东这一辈,三个儿子全都弃渔从商。目前,生意做得最大、赚钱最多的当属小儿子林其东。
林可从小不缺吃喝,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丝毫未感受到父母的爱。小学毕业的母亲张美丽没文化且重男轻女,对两个哥哥偏爱有加。农村人对子女的偏爱毫不掩饰,他们从不知心理疾病为何物。那毫无顾忌毫不掩饰的偏爱,如同一根根刺,一次次扎在林可稚嫩的心上。母亲对哥哥们的笑脸,如春日里最灿烂的阳光,可一转向她,便只剩下冷漠与敷衍。她无数次在夜里默默流泪,疑惑自己为何得不到同样的温暖,为何自己的世界如此灰暗沉闷?她就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的小船,孤独而无助。
然而,这些都不是十八岁的林可毅然离家出走的主要原因。真正让她决然离开这个家的,是她的父亲林其东。他竟然有两个老婆,溪头村一个,便是林可的母亲;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还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女儿。这是何等荒谬之事!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事不但她母亲知晓,家族里的人也都心知肚明,甚至溪头村无论大人小孩,无人不晓这个荒诞的秘密。
2
陈美丽在清晨的微光中,怔愣在餐桌旁。她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的面容略显憔悴,眼角的皱纹和黑眼圈无一不在显示出她的疲惫,而此时,她的脸上还应再加上震惊。那个那个平日里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女儿林可,竟在早餐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初,她以为她出去找同学玩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提示手机已关机,直到她发现林可留的纸条:
妈,我去外地了,不用找我。手机号我已经换了新号了,到时候我会和你们联系的。
“这个死丫头,跑去哪里了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呀!”陈美丽手里攥着纸条,哭得稀里哗啦。
林可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即便高考失利,那仅够上大专的分数,陈美丽也未曾有半句苛责。在陈美丽的认知里,女孩子无需读太多书,生得漂亮,寻个好老公,便就是最好的归宿了。就如她自己,小学文化程度,不也这般磕磕绊绊地过活。只是,除了那一处难以言说的隐痛。
这些年,陈美丽的日子看似清闲,实则内心荒芜一片。大儿子已经成婚,小两口在温州市的小超市经营得有声有色,吃喝不愁。那个终年难得一见的丈夫林其东,大方地为大儿子付了温州房子的首付。小儿子在亲戚的厂子里打工,领着能养活自己的工资,身边还有个谈着恋爱的女朋友。小女儿林可,模样出挑,高挑的个子倒是继承了林家人的基因优势。在陈美丽眼里,林可只要混个差不多的文凭,将来好歹能嫁个好人家。
关于林其东的那些不堪之事,起初众人都瞒着她。溪头村外出做生意的男人不少,但凡在外面稍有立足之地的,大多会将老婆孩子一并接去。可陈美丽痴痴等了五年,也未等到林其东接她和儿子。后来,林其东仅仅在清明节给他的祖宗们扫墓和过年才回家,其余时间终年不见踪影。所幸,生活费与儿子们的学费等杂七杂八的家用,林志东倒是从未吝啬。可日子久了,与林其东同在长安做生意的人,将他在外有女人的消息带回了村里。风言风语如利箭般刺向陈美丽。起初,她哭闹过、争吵过,林其东还会哄上几句。可后来,他索性摊牌,扬言离婚可以,但一分钱都不会给她。陈美丽思前想后,反复权衡。以她的条件,离了婚便只能去给人打工,几个孩子靠她那点微薄的工资如何养活?她娘家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父母年迈,唯一的弟弟几年前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几十万高利贷,时不时需要她这个姐姐偷偷接济。林其东见她有所松动,便承诺只要她不闹,就把她弟弟安排到他公司上班,不但工资比他在温州给人打工高,年底还给分红。看着尚在襁褓中的林可,陈美丽忍了下来。渐渐地,她不再吵闹,算是默认了外面那个女人的存在。
家族聚会时,那些不懂事的小辈竟也敢在她面前调侃:“小叔最近怎么都没回来?是不是那边的婶子拦着不让回啊!”陈美丽表面上讪讪笑着回应:“不回来还好,我图个清净。他回来了,狐朋狗友都来了,我懒得招待。”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般不是滋味。夜深人静之时,她独自垂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被几个孩子束缚住,不能像男人那般走南闯北去挣钱。她每每看到林可,就会想起外面那个女人的女儿,听说与林可同岁,只小几个月。也正因如此,她始终无法真心喜欢这个女儿。
这丫头,到底去哪里了呢。想到这里,陈美丽拨通了林其东的手机。
3
林其东正在会议室主持重要会议呢,手机冷不丁震动起来。他心里一紧,陈美丽一般大清早打电话准有急事。他悄悄溜出会议室,刚接通,就听到陈美丽带着哭腔喊:“林可这死丫头留纸条跑了,还叫我别找她。”林其东顿时火冒三丈,提高嗓门怒斥:“你个老娘客,连个娃都看不好,能干啥!赶紧给她同学挨个打电话问问,我正开会忙着呢!”陈美丽忙应道:“哦哦,知道了,我这就打。”她话还没说完,林其东就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局促地站在林志东办公桌前。林志东拿起桌上厚厚的标书,沉声道:“就以这个当最低价,另外那四家要做的比这高些,不管哪家中标,都是咱的。”两个年轻人唯唯诺诺应道:“好的林总,我们这就去办。”
打发走员工,林志东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整个人陷进柔软豪华的真皮转椅里。跟大多数长得矮小的温州人不同,他身材高大,微微有些发福。这几年,他几乎每日都是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喜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此刻,他却皱起眉头,心里烦躁得很。眼下这可是要紧关头,这个大项目他跟踪了两年多了,吃吃喝喝花了不少钱,该打点的部门也都打点了,还常带着经办人去市里最高档的地方消费。只有中标了,签了合同,预付款打到公司账上,这单生意才算成。他只和国企做生意,所以这些年发财路才顺风顺水。
这些年林其东过得可不容易。与许多在外打拼的温州人一样,他也是白手起家。他老爹打鱼晒盐,根本靠不上,万事都是靠他自己打拼。他觉得自己是只好猫,会赚钱的好猫。毕竟,在这年头,有钱就是王道,兜里有钱,说话办事才有底气,才硬气。
想到陈美丽,林其东心里有点愧疚。毕竟是结发妻,两人同村,在溪头村也算门当户对。当年的陈美丽,齐耳短发,刘海刚好盖住眉毛,眼睛骨碌碌转,浑身散发着少女的清甜芬芳。可现在,胖成一个球了,也不爱打扮,穿着睡衣就能在村头村尾瞎逛。不过陈美丽孝顺,林其东老爸前几年没了,剩下老娘快九十了,却是耳聪目明。三个儿媳妇两个在外地,过年回老家就跟走亲戚似的。只有陈美丽几十年如一日把老娘照顾得妥妥当当。这么多年,林其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孩子教育、人情来往,陈美丽还真挑不出毛病。
愧疚归愧疚,但林其东知道,自己能有今天这成就,他的小老婆沈萍功不可没。当年他刚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同样也做电气工程设备的沈萍帮他打开了局面,让他立足并慢慢做大。沈萍是四川农村人,9 岁没了爹,16 岁辍学去工厂打工,当过饮料促销员,月薪一千多,她嫌太低。18 岁做过两个月床上用品店店长,后来干起了销售二类机电、电气工程设备。四川女孩泼辣,能吃苦,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遇到林其东后,两人如虎添翼,沈萍擅长公关,林其东擅长管理,生意越做越大。只是,这女人和男人处久了,难免出事。沈萍比林其东小十几岁,跟林其东在一起时还是黄花大闺女,一不小心怀了娃。她知道林其东老家有老婆孩子,可怀孕的沈萍不在乎,毕竟林其东一年回老家拢共也就呆十几天。不得不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妙,四个指头的手,遇到了四个指头的手套,他们各有缺陷,但缺陷恰好严丝合缝地卡死在了一起。沈萍她倒是很会安慰自己,谁让她认识林志东比人家晚呢,人的出场顺序有时候也很重要。况且,林其东对她所有的家人都够大方。
有朋友在酒桌上开玩笑:“林志东,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享齐人之福,做梦都能笑醒。”林志东嘴上笑着,心里却满是无奈:两个家庭,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都靠我养活,这福可不是谁都能享的。现在女儿林可又离家出走,他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试图把心里的烦乱压下去。
4
林可在林其东的公司楼下徘徊了良久,内心交织着紧张与好奇。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期盼着什么,或许是想寻得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理解父亲为何做出如此选择的答案。
林可来到长安市已经三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座北方城市,长这么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学校春游时的雁荡山。假期里,别人家都是一家子出去旅游,可在他们家,一家人团聚都得等到过年,至于去旅游,那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那次,她趁着林其东给亲戚发名片的机会,悄悄藏起了一张。现如今,只要手机有电,网上一搜,跟着导航走,似乎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她这次偷偷来长安市,就是想看看那个也管林其东叫爸爸的女孩究竟什么样,还有那个能迷惑父亲的女人又是何方神圣。
正当林可犹豫不决之际,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年轻女孩从林其东公司里走了出来。她一头时下最流行的黑长直,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女孩的皮肤白皙细腻,眼睛很大,如同瓷娃娃一般。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款式虽然简单,但裁剪和质地一看就是大牌,搭配着精致的鱼嘴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自信优雅的气质。林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应该就是父亲在长安的女儿。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女孩走进一家咖啡店,林可站在店外,透过玻璃窗窥视着她。女孩点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拿出一本书静静阅读。林可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这个女孩看上去是那么自信,那么幸福,再低头看看自己,简直就是强烈的反差。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女孩。女人身材高挑,一身绛红色的套装衬托出丰满性感的身材,女人化着精致的淡妆,一脸的岁月静好。林可立刻认出,她就是那个让父亲背叛家庭的女人,因为堂哥曾给她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女人和女孩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画面是那么的温馨。林可的眼睛湿润了,她感到一阵心痛。这些在旁人看来最普通的场景 ,却是她这么多年来只有在梦里才有的画面。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可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和另一个女人及孩子过着如此美好的生活,而对自己和母亲却这般冷漠。
林可转身离开,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泪水不断流淌。突然,一辆车疾驰而过,差点撞到她。司机紧急刹车,探出脑袋骂道:“你瞎了吗?走路不长眼睛啊!”林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温州话回了一句:“你眼睛才瞎了!”
这时,车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王,车停一下。”随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下车来,他关切地问道:“小姑娘,刚听你说话,你是温州人吗?我也是温州瑞安的。你没事吧?”林可摇了摇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在这陌生的城市,遇见老乡,她瞬间破防。男人递给她一张纸巾,用温州话说道:“小姑娘,别哭了。如果方便,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说。咱们是老乡,我看能不能帮你。”林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听到熟悉的乡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她一股脑就把自己的委屈告诉了男人,男人静静地听完。
“你父亲是不是叫林其东?”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听咱们老乡说过这个事。巧了,我们都是温州商会的,开会时经常还会见到你父亲。”
5
在章浩那间宽敞无比且散发着沉稳气息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光晕。林可站在那里,目光被一张尺寸颇大的合照牢牢吸引。“长安温州商会”几个醒目的大字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辉煌。照片中,林可的父亲林志东站在第二排,神色略显拘谨。而眼前自称章浩的男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第一排。林可知道,集体合照中坐第一排的通常都是领导,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就如同她们学校的毕业照,最中间的位置必定非校长和班主任莫属。
果然,后来她得知章浩是商会的副会长,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叹。这个男人,不仅人长得帅,而且他的生意规模庞大得令人咋舌。据说,长安市里所有的眼镜店都是他的产业。
林可一想到若想继续呆在长安市,就还要去见亲生父亲林其东,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抵触。那个让她厌恶的老家大溪村,如同一个可怕的梦魇,她只想远远逃离。此刻,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知道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于是,她鼓起勇气,请求能在章浩的公司上班,并且暂时不要告诉她的父亲林志东。章浩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女孩。他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命运的齿轮就在此刻悄然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章浩安排林可在总店,从学习配眼镜开始干起。工资先是一个月四千,以后业务熟练后再涨。住的地方,章浩安排她与公司秘书小吴合租。那个小区离眼镜店很近,各方面都很便利。然而,他也要求林可,必须先要给她的母亲张美丽打电话报平安。电话里,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长安市,只是说她已经找到工作了,让家里人不用担心。就这样,林可在长安城里算是有了立足之地,如同在汹涌的大海中找到了一座坚固的岛屿。
不得不佩服,年轻人适应新生活的能力确实强大的惊人。一周后,林可已经完全适应了眼镜店的工作节奏。每天,她都会早早地来到店里,仔细擦拭着每一副眼镜,仿佛在擦拭着自己的梦想。她一边努力学习配眼镜的技术,一边适应着在长安的日子。
章浩时常关心林可的生活和工作情况。他会偶尔询问小吴,“小林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每次,小吴总是回答:“林可她很努力,进步也很快呢。”章浩也会在林可遇到难题时给予一些建议和指导。在林可眼中,章浩就像一位亲切的长辈,给予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难得的温暖和依靠。那温暖的话语,如同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暖人心脾。
林可在工作上更加努力,她希望自己不辜负章浩的帮助。每次为顾客配好眼镜,受到顾客的感谢,她都特别开心满足,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使命。她变得爱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而动人。
北国最早送来春天的是玉兰花。清晨,林可推开窗户,一股春风送来玉兰花的清香,她不由得深深地多吸了几口。顿时,觉得心神格外清爽。她最近越来越努力上进,就是希望能经常见到那个人。林可知道,那个人对她的帮助可能是出于善良和同乡之情,毕竟,他是有家庭又有社会地位的人。她不敢有过多的奢求,就是期待能天天见到他就好。可是,他总是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那微妙的距离感,就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罩着他们,让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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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其东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这几天,他本就因跟踪的项目主管被纪委调查而心烦,那项目要么换人负责,要么无限期拖延整改,前期努力全白费,不过多年做生意,这点压力他还扛得住。真正让他暴跳如雷的是,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他竟看到失踪快一年的女儿林可与瑞安人章浩在一起。
这个章浩他认识,商会的一个副会长而已。不仅有老婆孩子,年龄还比他大几岁。在酒店,一男一女能干啥?他想都不敢想,直接揪住章浩的领子质问:“你这个有老婆的人怎么和我女儿在一起?”章浩连忙解释:“误会了误会了。”可宝贝女儿林可却护着章浩,还叫嚷:“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实际上,林可那天只是帮章浩送文件。章浩来酒店和客户谈事,到了才发现忘带重要文件,便打电话让秘书小吴送来,谁知小吴突然生病发烧,就让林可代送一下,结果造成了这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林其东怒视着章浩,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你一个有家庭的人,离我女儿远点!”
章浩满脸通红,急忙解释道:“其东啊,真的只是误会,我和林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林可却依旧倔强地挡在章浩身前,“爸,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章浩他是个好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林其东气得浑身发抖,“普通朋友?在酒店里能有什么普通朋友的事?可可,你太天真了。”
林可咬着嘴唇,“我不管,你不能这么污蔑我们。”
这时,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林其东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狠狠地瞪了章浩一眼,拉着林可就走。林可挣扎着,但终究抵不过父亲的力气。
怕沈萍一下子接受不了,林其东也不敢贸然把林可直接带回家,他只好拉着林可到酒店旁边的咖啡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林其东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林可。“可可,那个章浩不是好人,他有家庭还和你在一起,这就是不负责任。你不能被他骗了。”
林可却听不进去,“爸,你根本不了解他。我只是在他那里工作,他真的只是让我送个文件。”
林其东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可,爸爸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不知道社会的复杂。你不要给别人打工了,老爸给你钱,给你开个服装店你来经营行不?”
林可沉默不语,心里却对父亲的做法充满了反感。他从来就知道给钱。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女儿到底喜欢什么。
林可默默地站起身,“爸,我要回住处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要你的钱,你的钱还是留给你那个女儿吧。”林其东垂下了想拉住林可的手,他眼睁睁的看着林可走出了咖啡厅。
7
五年后的清晨,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从面包店门口掠过。林可低头给儿子擦去嘴角的奶渍,小奶娃突然指着玻璃窗外喊"舅公"。我顺着望去,正看见林其东佝偻着背往这边走。他左手拎着印有"长安医院"的CT袋,右手攥着瓶降压药,曾经梳得油亮的头发如今白了大半。
"这是你小姨寄来的。"林其东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快递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双婴儿袜。林可的手顿了顿——沈萍的女儿去年考上了中央美院,朋友圈里晒的油画总带着北欧风格的冷色调。
台风过境的午后,林可抱着儿子回老宅取东西。推开三楼储藏室的门,十八岁那年带走的粉色行李箱静静立在角落。箱盖上贴满卡通贴纸,拉链上还挂着幼稚的凯蒂猫挂饰。她忽然想起章浩办公室那株玉兰,那年春天开得特别早,细碎的花瓣落在他深灰色西装上,像撒了把会呼吸的雪。
"妈妈你看!"儿子举着本泛黄的日记本蹦跳过来。林可盘腿坐在老式雕花木床上,翻开自己十四岁那年的字迹:"今天数学考了98,妈妈说要是哥哥肯定能考100..."海风掀起窗帘,挟来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楼下忽然传来陈美丽中气十足的吆喝:"死老头子!让你买的虾皮呢?"
暮色漫上来时,林可牵着儿子慢慢往面包店走。潮水在礁石间翻涌,退潮后的滩涂上,几个孩童正弯腰捡拾贝壳。儿子突然挣开她的手,踉跄着奔向沙滩,小皮鞋在潮湿的沙地上踩出歪扭的印痕。林可望着那个雀跃的小身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乳名。
章浩站在十步开外的栈桥上,肩头落着橘色晚霞。他左手无名指上仍戴着婚戒,但右手抱着个扎蝴蝶结的礼盒。"下个月商会改选,"他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要不要考虑接手眼镜店?"海风掀起他浅灰色风衣的下摆,露出内衬上熟悉的玉兰暗纹。
入夜后暴雨骤至。林可蜷在面包店二楼的躺椅上,听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遮雨棚上。儿子在隔壁睡得香甜,怀里还搂着沈萍织的毛线玩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家族群里弹出张泛黄的老照片——二十岁的陈美丽穿着碎花衬衫,抱着襁褓中的她站在渡口,身后是父亲年轻时的那艘旧渔船。
凌晨三点,风雨渐歇。林可轻手轻脚地下楼,发现操作台上放着碗还温热的姜汤。瓷碗底下压着张字条,林其东歪扭的字迹写着:"爸在码头仓库二楼隔了间办公室,给你当设计工作室。"她走到临海的落地窗前,望见对岸新修的跨海大桥亮起蜿蜒的灯带,像串浮在海天的星子。
天光微明时,林可给章浩发了条信息:"眼镜店我接了,但要改成亲子烘焙坊。"转头看见母亲抱着睡眼惺忪的儿子站在楼梯口,晨光给祖孙三代镀上毛茸茸的金边。陈美丽忽然嘟囔:"死丫头跟你爸一样倔",尾音却消融在面包出炉的暖香里。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林可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的轨迹——不是逃离,而是画了个圆。潮水退去的沙滩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终将被新的浪花抚平,但贝壳总会在某个褶皱里闪着微光。儿子咿呀着去抓柜台上的甜甜圈,她笑着把小家伙举高,恍惚看见十八岁那年的自己正穿过雨幕走来,发梢滴落的水珠里映着整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