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淌的洋峪河(二十)

王东海

二十

两弟兄异口同声地叫妈,母亲却站在门里借着油灯的亮光惊讶地仰起脸打量着一身戎装,长相个长颇像自己丈夫的这俩年轻人,好一阵子,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正是以前丢失的俩孩子,突然激动地痛哭流涕,儿啊,真的是妈的军娃子利娃子吗?两兄弟重重的点点头,是的,妈。快快快,进屋来,母亲说着把俩人让进屋子关上了门,抹了一把眼泪急切地说,快来坐下,让妈好好看看。两人将手中的行李放在中堂墙根儿下的桌子上,面朝着厨房油灯挨个在长板凳上坐下,鬓角已有银丝的母亲过来仔细端详,嘴里念叨,长大了,长成大人了,你俩想死妈了,老天爷开眼,叫咱们母子又团聚了呀l快过来把鞋脱了,坐到热炕上暖和暖和,母亲拉着俩人的手走到炕边说,这么冷的天,走到这会儿 ,肯定饿坏了,妈 给你做饭吃。一天半赶了三百多里路的他俩的确是饿了,两人都要帮母亲做饭,却被母亲推开拒绝了,只好坐上热炕,看着母亲开始忙活。此刻世上再没有其它任何事能比她的心里感到幸福的了,孩子丢失多年,今儿个失而复得,她非得亲手给娃们做一顿可口的饭不可。

满脸喜气的她挽起棉袄袖子,反复地洗过手后,拿起面盆到面瓮跟前揭起木盖往盆里挖够面粉,回身到案板跟前,用葫芦瓢从墙根儿的木桶里舀了少许水,边加水边揉面直至干湿度正好,放下水瓢,麻利的揉按翻转,不大一会儿便将揉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先用手掌压了压再用擀杖擀了起来,缠着面卷儿的擀杖在一双灵巧的手中像一曲舞蹈一样轻快地向前、拉回、展开,扬撒面蒲,如此反复几次,一案雪白诱人的薄面片就平整地铺在案板上。

她哈了哈冻得通红的双手从墙上的箸笼抽出一双筷子到水桶边的瓷缸里捞出一疙瘩江水菜放到案板角切碎,揽到碗里,再从案板底下拿出两根葱摘好切成葱花。

一阵节奏明快的风箱吧嗒声把麦秸火烧得正旺,倒入铁锅的菜籽油刚刚沸腾起烟,不失时机地撒下葱花,稍做翻炒后再倒入江水菜,借着余火扒拉几下调合适盐就出锅了。

正宗的酸香味在炊烟的弥漫中不改其香,直扑鼻膜。

她依旧忙而不乱,一瓢一瓢给锅里添上足够的凉水后,风箱再次响起;麦秸火引燃的硬柴很快将半锅水烧开;她清晰地记着自己的俩娃都跟他爸一样最爱吃的是裤带面,所以每一刀朸过去,宽窄基本均匀。柔滑筋道的长面条在沸水中翻过三滚,即被竹篾灶滤捞到两个粗瓷大老碗中,浇上炝炒好的酸江水菜,再挖上一小勺瓷碟中红艳艳的油泼辣子,两碗色香味俱全的酸辣香裤带面就被她依次递送到两个疲惫饥饿的儿子手里。

也许是过于饥饿,也许是多年没有再吃过母亲亲手做的酸菜面,一条面下肚,致使俩人从心底感叹,此时此刻世界上的任何美食都不足以与母亲做的这碗面争香比味!两人狼吞虎咽,吃出扯布样很大的响声,母亲心疼地说,俺娃慢慢吃,面还多着呢,吃了不够再下!

一人三碗面下肚后,母亲用小碗端来了面汤,说,吃饱了喝些汤,小心搁到肚子。喝完汤,几近冻僵的身体才慢慢暖和起来。母亲收拾完锅碗灶具,外边的鸡已经开始叫鸣,看来天马上就要亮了。就在这时,从堂屋旁扎磊的那一间屋子门洞里蹑手蹑脚地溜出一个黑影在昏暗的油灯光影里迅速蹿到房门边。久经沙场的人都有第六感觉,坐在炕外边的宝利正和母亲拉家常,眼睛的余光里忽然出现异常情况。他装着没有发现,以免已到门边的那个黑影狗急跳墙,夺路而逃,所以他一边继续和坐在炕沿上的母亲说话,一边从被窝抽出两条腿来,突然站起,一个飞扑跃过去将那个黑影压倒在地,母亲惊得妈呀眼睛顿时睁得白瓜瓜地。靠着墙角迷瞪的宝军也被惊醒,跳下炕来端着油灯到了跟前。灯光里两人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原来是村南头的王汉大叔。

王汉是王家村出了名的光棍,比死去的栓牛小半岁,忠厚老实,热心助人,父母兄妹六人都在民国十八年那场可怕的年馑中丧命,从死神那儿逃过一劫的他一直靠给乡党邻里打井、箍井、拆换烟洞、火炕和给盖房的匠人当泥瓦工混日子过活,三十好几的人了,虽然在村里的口碑不错,但托媒人说下的姑娘只要一听他没有父母,再看一眼那三间即将倒塌的茅草房就一去杳无音讯,长此以往,他倒坦然地自我安慰,娶不下女人算球咧,和尚道士没女人还不照样地过!光棍怕啥,世上光棍一层着呢,没人疼可没人管,肚子的干粮浑身的衣裳,一人咥饱全家不饿,不偷不抢,想干啥就干啥,谁也管不着!王家村无人不说,王汉的光棍儿当得硬气,不像有的光棍儿不是自卑沮丧得跟把他妈死了一样,就是不管干啥都死凶半气,冲冲拌拌,好像离了女人就没法活了。

保利松开掐着王汉脖子的手,“来来来,你先站起来!”王汉跟着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磕起的大包,倒吸口凉气,心说栓牛的娃咋这么厉害地,简直跟老虎豹子一样!刚才下手再重些,我这条命说不定都没咧。

宝军把油灯放到堂桌上,面对面怒目斥问:“王汉,你眼儿放亮,好好说,你跑到俺家做啥来了?”

别看平时嘴硬,一下子看到身穿军装,腰挎盒子枪的俩壮小伙儿,王汉的脑子嗡的一声,心说,完了,完了,这回我真的完了!站着的腿不由自主地发摆子一样的开始抖,脸也变了色,上下牙咯咯咯地打颤,想回答只是嘴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利急了,一把抓住王汉的领口,右手的拳头攥的咯吧吧地响,“你说不说,你再敢给我装相,我一拳让你去见阎王!”

还没等王汉做出最后的反应,已经缓过神的母亲从炕边一下子扑过来,双手牢牢地抓住宝利的拳头,眼含泪花,“利娃子,妈求求你,别问了,快放了你叔!”宝利扭脸嗔怪地叫了一声妈,极不情愿地把手松开;作为已经成年的俩儿子顿时对回来叫门时的呼噜鼾声有了全面的注释,一切已不必再问,也没法再问。宝军愤怒地过去,拨动门闩,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往旁边一站,怒视着王汉朝外边一摆脸,“滚!”得到口令的王汉顿失重负,背着满脊背的黄土印子像脱逃的兔子一样跑出门去。

宝利搀扶着劳累了半夜,在儿子面前暴露了丑事,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的母亲去炕边,让母亲啥都甭说了,早点休息,母亲却哇地一声哭了,眼泪像掉线的珠子吧嗒吧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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