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述为作

儒家学派的思想家,其实思想都非常活跃,富有创新,但都尚古,其实就是重视传承,把自己的创意融合到古人的思想里,以述古的形式发表各自的创见,就像孔子之“述而不作”,其实是“以述为作”,历代都是如此。

儒家言必称尧舜,行必法先王,善于旧瓶装新酒,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也是儒家思想能够绵延两千多年而不衰的秘诀。

不但儒家,先秦的思想家都尚古,“古”代表着完美的黄金时代、代表着天道和权威。把新思想包装在古人的外衣下,既降低了推行新思想的阻力,又赋予了新思想神圣的光环。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但他把原本属于贵族的“礼”,注入“仁”的灵魂,把一套阶级制度变成了普世的道德伦理。这是儒家史上最伟大的一次“以述为作”。

孟子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但提出了“性善论”和“民贵君轻”,认为这是是对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的继承。

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尊崇孔孟,但实际上把阴阳五行学说、法家的集权思想、甚至墨家的一些理念,都揉进儒家体系里,构建了一套“天人感应”的新儒学。

朱熹作《四书章句集注》,借对四书的注疏,构建了庞大“理学”体系,将儒学推向了哲学思辨的新高度。

西方文化的发展往往是断裂式的,后一个时代为了创新,往往要彻底打倒前一个时代,比如文艺复兴反中世纪,启蒙运动反神学)。而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不砸碎旧庙,而是在旧庙里供奉新神,他们不否定祖宗,而是重新解释祖宗的遗训。

就算王阳明要反对朱子,他也只是在具体问题上进行辩论,从不否认朱子,甚至写了本《朱子晚年定论》,让朱子自己去否定自己,不过他最后还是认识到心学无法被朝堂认可,只好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王阳明要确立“心即理”的学说,就必须推翻朱熹“格物致知”的权威。他通过考证,把朱熹晚年的一些书信挑出来,写成《朱子晚年定论》,声称“朱熹晚年也发现自己向外探求是错的,其实也认同向内求心”。这是“以述为作”的另类操作!他把朱熹说成心学的“先知”。

然而,学术上的自圆其说,掩盖不了现实政治的冰冷。王阳明一生平定叛乱,立下不世之功,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对他只有忌惮、打压和猜忌。他一生都试图用“致良知”去改造这个烂透了的体制,去唤醒那些权臣。但他最终悲哀地发现,在权力面前,道德的觉醒是苍白无力的。

所以,当他在平定叛乱后遭到诬陷,在生命走到尽头时,那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是对整个腐朽朝堂的彻底绝望。也是一种终极的自我和解——外在的功名、朝堂的认可、历史的毁誉,都不再重要。只要我内心的良知是澄澈的,我就完成了一个儒者的使命。

试图用道德改造世界,是中国知识分子两千年来最核心的精神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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