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叫张燕的来访者面对咨询师坦言:自己肺癌晚期,自知时日无多,已经跟老公商量好,谎称离婚,孩子归父亲。希望咨询师帮助孩子度过难关。

来访者即将离开人世,唯一的担忧就是一双儿女。倘若自己离世,恐怕孩子难以承受妈妈去世的悲伤,于是希望咨询师帮助其圆谎。来访者已然被病魔折磨的心力憔悴,咨询师难以拒绝其在生命最后阶段的请求。来访者将自己对孩子的担忧寄望于咨询师的承载。
1、来访者为何如此担忧?或许是人之常情,或许其他原因。这里有一个填空题是,我担心我的孩子如果知道我去世了,会难以承受,是因为----------?
2、来访者为何认为谎言更能保护孩子的成长?终有一天,孩子们会长大,谎言被揭露,事实被发现。况且,比起去世来,离婚真的对还是伤害最小吗?
3、来访者为何对咨询师提出请求?是生命最后阶段的无奈,还是最咨询师的依赖,还是其他?

移情(transference)与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两者都是心理动力学(心理咨询的一个重要流派)的核心概念,也广泛地发生于我们日常生活中,只是在心理咨询中,经常被心理动力学流派使用,作为治疗来访者心理问题的工具。来访者过往情感模式在现在情境中的重现(不仅是与咨询师的关系中出现,也不仅是情绪反应,包括幻想,观点态度,应对策略等等),是移情;因为来访者的移情激活的咨询师的情感反应是咨询师的反移情。如果来访者因为曾经对父母的强烈依赖而产生了现在对咨询师贺顿强烈依赖,这就是移情;贺顿因为来访者对自己的强烈依赖,让自己想到了依赖自己的弟弟意外死亡从而引发对来访者的强烈的保护欲望,这就是反移情。(transference翻译为转移更准确,counter-transference翻译成反转移更合适。)

最后咨询师选择了,去满足来访者的需求,帮助来访者用谎言去避免对孩子的伤害。这种选择可能是为了帮助来访者缓解其情绪,也可能是咨询师反移情的表现。
对案例分析的准确性,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治疗师是否有能力利用自己的主观感受去理解患者所呈现的关系模式的可能含义。除了考虑患者病史中提供的、也许能够反映一些特定关系倾向的内容外,一个敏感的治疗师还会利用自己内在的情感反应来判断。”——南希.麦克威廉姆斯 ”
倘若移情关系比较严重,咨询的设置将受到不断的挑战,来访者表现得将咨询师等同于自己的父母,关系变得混乱而扭曲,来访者内部激活的潜意识内容和幻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咨询师身上,咨询师很难保持“清晰的、专业的、冷静的”角度,时刻面临被卷入来访者情感的诱惑,这需要咨询通过不断地忍受、反思、分析自己的主观感受,奋力寻找一条途径而走出混沌。

心理咨询师,是活生生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情感经历。贺顿虽然看上去酷酷的面无表示,可是这可能是她防御内心脆弱情感的一种方式。比如当被提到“俊俊”,她就陷入自己的情感漩涡而难以自控。同样,在李燕这个案例中,面临来访者的死亡及其对孩子担忧,贺顿自然而然的陷入了反移情的泥淖。为了帮助这个悲伤的家庭,为了帮助这个无助的来访者,贺顿义无反顾的突破了设置。不仅跟来访者家属会面,还违背保密原则。
其实精神动力治疗等着重依赖资访关系的治疗手段中,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强烈反移情并不少见。在一项研究中,95%的男性心理咨询师和76%的女性心理咨询师承认自己对来访有过性方面的反移情。这在新手咨询师身上最容易发生,因为缺乏经验,咨询师可能会被来访者非常强烈的情绪席卷,被来访者的移情推着走。然而,经验丰富的咨询师,虽然能够更有效地维持住咨询关系中的边界,但是反移情产生的情感,也是很难避免的。

当孩子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女儿非常愤怒、儿子非常伤心


最终的结果是咨询师贺顿因为违法伦理从而主动从危机干预中心辞职。
这里有个极端的假设,来访者张燕癌症晚期即将不久于人世,担忧儿女问题后,非常无助,然后强烈依赖咨询师;咨询师陷入反移情,从而卷入来访者的情绪中,自己无法觉察,导致反移情见诸行动,违背设置。情感被涵容时,才有可能被表达,而一旦表达之后,行动化的力量就被削弱了,甚至无需采取行动。
对于咨询师来说,面对反移情最合理的对策是敏锐地意识到咨询关系中细微的情感变化并表达出来。这里就体现出督导或者“个人体验”意义的重要性了。对于反移情的觉察,并不是要在违背伦理的时候再讨论,而是需要时时刻刻来注意。
对于来访者来说,咨询师被其反移情卷入,来访者就失去了觉察自己情感的机会。因为在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时候,它已经被解决了。来访者就没有机会去反思,自己为何对孩子如此担忧?为何对咨询师如此依赖?为何要采取这种方式来保护孩子?情感一旦付诸行动,就不需要再被展开了。即便是咨询师,当她介入到来访者家庭关系中的时候,她就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了。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大师罗杰斯看来,心理治疗的目标,是让个人充分体验自己所有的反应,包括感受和情绪,使之达到意识的自觉。
任何问题的背后,都会有情感动力,甚至是一系列的生命故事。当他们被看见的时候,改变也就发生了。而只有在良好的关系的时候,这些故事才有可能被展开。所以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起效因素。因为它预示着是否允许来访者展开自己的世界,而无需任何担心。比如在安全的依恋关系中,婴儿是始终相信自己有个“安全基地”。
这个案例的结果是心理咨询师违反了心理咨询的基本伦理守则,私下与来访者见面,泄露咨询过程。其实不仅仅跟这两个孩子泄密了,甚至她的好友汤莉莉也知道了这个案例(王老师如果是她的督导,知道倒是情有可原)。

不过貌似编剧不在乎这一点,剧情继续往下开展。这部剧中的心理咨询,与真实的心理咨询有很大差距。

如果大家希望看真实的心理咨询,推荐美剧《扪心问诊》,这部剧甚至经常被当做教学视频使用。
如果您在读这篇文章,此刻您内心是怎样的情绪呢?这股情绪又是如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