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彬的面馆,和那个叫笑笑的姑娘

别人叫我笑笑,是因为我只会笑。打我记事起,就在城南那家墙壁剥落得像长了癣的福利院里。哭闹的孩子有糖吃?在我这儿不成立。哭只会换来更不耐烦的呵斥,或者干脆没人理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胃里火烧火燎的时候,被大孩子推搡抢走半块干馒头的时候,我就咧开嘴笑。笑成了我的盔甲,我的本能。笑久了,院里的大人小孩就都只记得我叫“笑笑”,至于姓什么?没人问,我自己也早忘了。反正,名字就是个记号,有和没有,区别不大。

十八岁那天,福利院那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死,隔绝了里面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漂白水和陈旧被褥混合的味道。我手里攥着个薄信封,里面几张票子大概只够我活半个月。拖着一个轮子已经不太灵光的旧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还有一身甩不掉的福利院味儿。

我像只没头苍蝇,一头扎进城北那片迷宫似的、拥挤破败的筒子楼里。楼与楼挨得极近,终年晒不到多少太阳,墙壁被油烟熏得黑黄,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在狭窄的楼缝间交错,挂满了褪色的衣物。我租了个顶楼的单间,斜斜的屋顶压得很低,冬天像冰窖,夏天是蒸笼。白天,我在一家缝纫机轰鸣的服装厂里,手指在布料和机针间穿梭,稍慢一点,工头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晚上,钻进一家油腻腻的小炒店后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混着洗洁精的泡沫,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堆积如山的脏碗盘,手指永远泡得发白、起皱,带着一股去不掉的馊水味。日子是拧紧了发条的破闹钟,单调、沉重,滴滴答答地往前挪,唯一的盼头,是月底领到那几张能换来下一月房租和馒头的票子时,那短暂的心安。

遇见何少彬那天,是深秋,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加完班出来,又冷又饿,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只够买两个冰冷的馒头。路过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门脸时,一股浓郁又踏实的骨头汤香气,混着面食的麦香,像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胃,把我硬生生拽了进去。

店很小,叫“何记面馆”。就四张掉漆的木头方桌,几张塑料凳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是过了饭点,店里没人。一个围着深蓝色围裙、袖子高高挽起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白气,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看得见一个忙碌的、宽厚的背影轮廓。

“吃点什么?”他大概是听见了门响,也没回头,声音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特有的敞亮劲儿。

我盯着墙上那张手写的、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菜单,最底下那行小字。“清汤面。”我说,声音有点虚,被冻得发僵。

他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长筷子。一张很普通的脸,谈不上多英俊,但很干净,眉眼开阔,看着就让人觉得没什么弯弯绕绕。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常,就像看任何一个走进店里的客人。“行,稍等。”他应了一声,又转回去,动作麻利地抓起一把面,抖开,下进翻滚的大锅里。那面条在滚水里舒展开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了我面前。清汤寡水,几根碧绿的小青菜卧在上面,面条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碗推过来,顺手又放下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天冷,趁热吃。”他说完,就转身去擦旁边空着的桌子。

我拿起筷子,埋头就吃。汤看着清,入口却出乎意料地醇厚温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发木的四肢百骸好像一点点活泛过来。面条很筋道,带着朴实的麦香。我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一碗面连汤带水就见了底。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身上终于不那么冷了。我掏出仅有的几个硬币放在桌上,有点窘迫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喊住我,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直接塞到我手里。“看你冻得够呛,这个拿着,暖手。”他语气很自然,像是顺手给自家邻居递个东西。

我愣住了,手里握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挺白的牙:“嘿,你这姑娘,还挺爱笑。我叫何少彬,管这面馆。下回饿了过来,清汤面管够。”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快走吧,外头风大。”

那之后,我就成了“何记面馆”的常客。总是在最饿最冷的时候溜进去,点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何少彬每次看见我,也不多问,就点点头,转身去下面。端上来时,那碗面却似乎总比别人碗里的汤更宽一点,青菜多几根,偶尔底下还会藏着一个不起眼的荷包蛋。他从来不提这个,我也就装作没看见,只是埋头吃,吃得很干净。

他爱跟我说话,一边擦桌子收拾碗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今儿风真大,吹得人脸疼吧?”

“厂里活儿累不累?看你这小身板。”

“笑笑,这名儿挺好,听着就喜庆。”他擦着桌子,忽然停下动作,带着点好奇看着我,“哎,你大名叫啥?总得有个正经名字吧?”

我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面汤,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我放下碗,抬起头,对着他,又露出了那个在福利院里练就的、标准又有点空洞的笑容,摇了摇头。没说话。

何少彬看着我那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没再追问:“得,笑笑就笑笑吧,挺好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名字嘛,就是个代号。”

他这人不爱说虚的。有次寒潮来袭,我租的那个顶楼小屋像个冰窟窿,窗户缝里呜呜地灌着冷风,房东死活不肯修。我裹着所有能裹的衣服,缩在床上还是冻得牙齿打颤,半夜发起了高烧。第二天挣扎着去面馆,脸烧得通红,脚步都是飘的。何少彬一看我这样,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作死呢?”他二话没说,把围裙一摘,锁了店门。“走,上我那阁楼凑合两天,比你那破地方强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烧得迷迷糊糊,被他半扶半拽地带到了面馆后面狭窄的楼梯间。上面是个低矮的小阁楼,原本大概是堆杂物的,被他简单收拾过,支了一张单人床,铺着厚厚的旧棉被,虽然简陋,但门窗严实,暖烘烘的。他把我按在床上,裹上被子,又端来一大碗滚烫的姜汤。

“喝了,捂汗。”他把碗塞我手里,转身又下了楼。

我在那暖和的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每次醒来,床边的小凳子上都放着一碗温着的白粥,或者一小碗卧着鸡蛋的烂糊面。何少彬白天在下面忙活,晚上就在楼梯口打地铺。我听着下面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面汤香气,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

病好后,我收拾东西想走。何少彬正在下面揉面,案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嘭嘭”声。他头也没抬:“那阁楼空着也是空着,堆点破烂还得占地方。你住这儿,晚上打烊了还能帮我洗洗碗,省得我费劲。房租嘛……”他停下手,抹了把额头上的面粉,看我一眼,“就用洗碗抵了。”

他话说得硬邦邦,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我没再坚持离开。从此,那个小小的、带着面香和何少彬身上淡淡皂角味的阁楼,成了我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一个能称之为“窝”的地方。

日子像面馆门口那条被踩得发亮的石板路,平平淡淡地向前延伸。我在厂里踩缝纫机,在面馆后厨洗碗,何少彬在前面招呼客人、煮面。他煮的面越来越好,小店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几张桌子经常坐满。他还是爱逗我。

“笑笑,今天厂里那个管你们的‘阎王婆’又骂人没?”

“笑笑,帮我把那筐葱剥了,晚上给你加肉!”

“笑笑……”他手上忙着拉面,拉得长长的,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线,嘴里也不闲着,“说真的,你大名叫啥?偷偷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他挤挤眼,带着点促狭。

我每次都是同一个回应:抬起头,对着他,弯起眼睛,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笑容,然后摇摇头。不说话。

他也总是看着我笑,摇摇头,嘀咕一句:“行吧,笑笑就笑笑,挺好。”好像这已经成了我俩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游戏。

阁楼的空间很小,我和何少彬的生活轨迹不可避免地重叠。我知道他力气很大,揉面时手臂上的肌肉会绷起清晰的线条;知道他冬天怕冷,晚上打地铺会裹成个球;知道他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楼梯上,对着小小的天窗抽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话不算多,但做事很实在。我磨破的工服,他会一声不吭地拿去补好;我偶尔加夜班回来晚了,灶上总温着一小碗面。

他像一块沉默而温热的石头,稳稳地嵌在我飘摇动荡的生活里。在他身边,我似乎不需要再时刻戴上那副“笑笑”的面具。有时洗着碗,听着前堂他招呼客人的爽朗声音,我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挂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真正轻松的弧度。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早已埋下的种子。那是初冬一个异常忙碌的傍晚,面馆里坐满了人,热气蒸腾,人声鼎沸。何少彬在狭窄的厨房里像个陀螺一样转着,灶火开得旺,大锅里骨头汤翻滚出浓白的泡沫,油烟机轰轰地响。他刚利落地捞起几碗面,正准备端出去,身体突然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手里的面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猛地伸手扶住了旁边油腻的灶台边缘,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起来。

“少彬哥?”我正端着一摞洗好的碗要送进去,停在他身后,小声问。

他没应声。下一秒,我看到他整个脊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呃”声,随即猛地弯下腰,对着油腻的下水口剧烈地干呕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在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显得格外刺耳。灯光下,他扶着灶台的手背上,指缝间,赫然渗出几缕刺目的、暗红色的血丝!那血丝混着口水,滴落在肮脏的瓷砖地面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何少彬的身体猛地一僵。呕吐声停了。他急促地喘息着,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动。他飞快地抬起那只沾着血的手,胡乱地在围裙上抹了一把,然后才慢慢地、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在油烟和灯光下显得异常灰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当他看向我时,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他平时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劲儿。

“咳……没事儿,”他喘着气,声音有点哑,努力想让它显得轻松,“老毛病了,胃……闹腾得厉害。可能……吃岔了东西。”他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眉头皱了一下,“可惜了这碗。笑笑,别愣着,收拾一下,前面还等着上面呢。”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转身就想再去抓面。

“何少彬!”我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变了调,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恐惧。地上的碎瓷片映着灯光,像无数破碎的眼睛盯着我。他指缝间的血,那灰败的脸色,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他身体顿住了,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再转过来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是温温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真没事儿,”他重复着,声音低了些,“别怕。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回头……回头吃点药就好了。”他绕过我,弯腰去捡地上的大块碎瓷片,动作有些迟缓,“去前面招呼下客人,就说……就说我马上上面,让他们再等两分钟。”

那晚剩下的时间像一场混乱的梦。我魂不守舍地在前堂和后厨之间穿梭,机械地收拾桌子,递碗筷。何少彬依旧在灶台前忙碌,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色也越来越差,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客人们抱怨了几句,但最终还是吃完了面离开。当最后一位客人推门出去,卷进一阵冷风时,面馆里只剩下锅灶余温的滋滋声和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

何少彬几乎是立刻卸了劲,扶着灶台边缘,身体微微发抖。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去医院。”我站在他身后,声音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睁开眼,疲惫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声音很轻:“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自己去瞧瞧。累死了,先收拾……”他说着就想直起身去拿抹布。

“现在就去!”我猛地跨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仰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从未用这样强硬的态度跟他说过话。阁楼昏暗的光线从楼梯口泄下来,照着他惨白的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指缝间的血,他强撑的笑容,他此刻的虚弱……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我不敢触碰的深渊。

他看着我,看着我从未有过的强硬和眼底深藏的恐惧,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好。”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心头发颤。

那晚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各种检查,抽血,冰冷的仪器贴上皮肤。何少彬很沉默,配合着医生护士的动作,偶尔对我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挂不住。我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结果没有当场出来。医生只是皱着眉,开了些药,嘱咐必须尽快做胃镜和进一步的检查。回去的路上,冷风呼啸。何少彬裹紧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步有些虚浮。我默默跟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微微佝偻的影子,喉咙里堵得难受。

“笑笑,”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别瞎想。可能就是胃溃疡,老毛病了。吃点药,养养就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眼下深重的阴影。他那故作轻松的语气,此刻听起来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回到面馆阁楼,他几乎是立刻倒在了床上,昏睡过去。我坐在楼梯口的地铺上,听着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发白。

接下来的日子,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平静下。何少彬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他照常开店,揉面,煮面,招呼客人。只是他吃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差,揉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揉着揉着就得停下来,扶着腰喘口气。他不再问我大名叫什么了,看我的眼神里,那种温温的笑意背后,似乎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沉重和……歉意?他开始整理一些东西。一些旧账本,一些票据,用一个铁盒子收好,放在阁楼角落。有时晚上关了店,他会坐在那里,对着那个盒子发呆,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侧影显得格外沉默和疲惫。

他不再允许我碰那些油腻的碗碟。“水凉,伤手。”他总是这么说,自己默默地把所有洗碗的活儿都揽了过去。他依然会在深夜给我煮一小碗面当宵夜,只是动作变得有些迟缓笨拙。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小心地把面条挑进碗里,再笨拙地淋上一点点浇头,我的心里像是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那层薄冰终究还是碎了。

那天是……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厂里加班,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面馆时,已经快晚上十点。店里黑着灯,只有后厨操作间亮着一点微弱的光。我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何少彬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很专注地看着什么。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竟显出几分单薄。

我走近几步,想问他怎么还没睡。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个他用来放些杂物、平时总锁着的旧抽屉。此刻,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很乱,塞着些螺丝刀、旧电池之类的东西。但就在一堆杂物上面,很显眼地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封紧,露出里面纸张的一角。

那纸张的颜色和质地,和医院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心跳声在寂静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砸着耳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那个抽屉,手抖得厉害,几乎是粗暴地将那个文件袋拽了出来!

纸袋被撕开。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最上面那张,抬头是冰冷的印刷体大字:**XX市人民医院病理检查报告单**。

下面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我的眼睛里:

姓名:何少彬

性别:男

年龄:29

临床诊断:胃体恶性肿瘤(晚期)

病理诊断:低分化腺癌

建议:已广泛转移,失去手术机会……

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我眼前疯狂地跳动、扭曲、旋转,变成一片狰狞的墨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无法呼吸。晚期……转移……失去机会……这些词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带着毁灭性的轰鸣。

“啪嗒”一声轻响。何少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灶台上。他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刚煮好的面条,清汤,上面卧着一个形状有点歪扭的荷包蛋,旁边摆着几根翠绿的小油菜——他在给我煮长寿面。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几张判了他死刑的纸,看着我脸上那副“笑笑”的面具彻底碎裂后露出的、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狰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来安抚我,但最终没能成功。

“何少彬——!”

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尖锐,像被砂纸磨过,完全变调,带着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狂和崩溃。这三个字连名带姓,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砸在这狭小闷热的空间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你混蛋!王八蛋!”我语无伦次地骂着,手里攥着那几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什么时候的事?啊?你瞒着我……你瞒了我多久?!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瞒下去?瞒到你……”后面那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刀片,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温柔和……心疼。他默默地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慢慢地擦着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揉出劲道的面团,如今却在微微颤抖。

“笑笑,”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别怕。”他看着我,目光温温的,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暖阳,固执地想照进我冰冷的绝望里。“我都……安排好了。”

“面馆的房契,在我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写……写你的名字了。虽然破,但地段还行,总能换点钱。”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我……我没什么亲戚了,老家也没啥值钱的。抽屉最里面,有个存折,密码是你来面馆那天……那天的日期。钱不多,够你……够你撑一阵子,找个安稳点的工作……”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交代一件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安排好了……他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他的离开,安排好了我的以后。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活下去的可能。

“你闭嘴!”我冲他哭喊,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要你的破房子!不要你的钱!何少彬你混蛋!你答应过……你答应过……”答应过什么?他从未对我许下过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他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递给了我一碗热汤面,给了我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阁楼角落。而我,却贪婪地把他当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光源。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油腻的地上,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诊断书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同样冰冷肮脏的地面。我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何少彬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走过来,蹲下身。他没有试图扶我起来,只是伸出那只刚刚擦干净的手,很轻、很轻地放在我剧烈颤抖的头顶。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绝望的暖意。

他的时间,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面馆彻底关了门。他把钥匙交给了我,自己却很少再下楼。阁楼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挥之不去的苦涩气味。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曾经结实的身板变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疼痛日夜折磨着他,即使吃了大把的止痛药,也常常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

我辞掉了所有的工作,守在他身边。给他擦洗,喂他喝水,换下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他醒着的时候,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努力地跟我说话。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

“笑笑……今天……天气怎么样?”

“外面……是不是……又刮风了?”

“你……吃饭了没?别饿着……”

他很少再提自己的病,也很少再说那些“安排”。只是眼神,总是长久地、温温地看着我,里面盛满了太多我无法承受的东西——不舍、歉疚,还有那种固执的、想要安抚我的温柔。他看我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有一次,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正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皮断断续续地掉。

“笑笑……”他忽然轻声叫我。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灰败的脸上努力地想挤出一点笑意,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碎。“下辈子……”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下辈子……让我第一个……知道你名字……好不好?”

我的动作彻底僵住,手里的苹果和刀差点一起掉在地上。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块堵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我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下辈子……他还想遇见我。遇见这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只会傻笑的孤儿。他想要第一个知道我叫什么。这个卑微又沉重的愿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他看着我哭,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那只枯瘦的手,在被子上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拍拍我,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他走的那天,是个异常安静的清晨。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是一种洗过的、冷淡的灰蓝色。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刚刚爬上阁楼那扇小小的天窗。

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连日来的疲惫像山一样压着我。惊醒时,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那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我猛地抬起头。

何少彬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异常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从他脸上褪去了,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阳光透过天窗,吝啬地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走了。悄无声息地。在我睡着的时候。

巨大的空白和冰冷的死寂瞬间攫住了我。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他平静的脸,一时间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像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才像被冻僵的人偶突然解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一丝暖意。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地决堤而出。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颤抖着,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他冰冷的、已经没有了气息的手心里。那曾经给我递过热腾腾的面条,笨拙地给我煮过长寿面,在我崩溃时轻轻放在我头顶的手。现在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在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寒冷快要将我彻底吞噬时,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枕头。枕头边缘,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点深色的边角。

我吸着气,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慢慢地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是“何记面馆”大门的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是他熟悉的、有些歪扭却依旧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笑笑:

冷冻室第三格,是你喜欢的牛肉浇头。

都热透再吃。

少彬

“冷冻室第三格,是你喜欢的牛肉浇头。”

都热透再吃。”

“少彬”

短短两行字,像最后的叮嘱,像残留的烟火气,像他笨拙却固执的关心。他甚至还在担心我吃凉的对胃不好。

这最后的、微弱的烟火气息,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巨大的悲恸终于冲破了无声的闸门。我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张留有他最后温情的纸条,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深深埋进臂弯,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哀嚎。哭声在空旷寂静的阁楼里回荡,凄厉而破碎。

钥匙硌着我的掌心,纸条的边缘被我攥得起了毛边。哭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喉咙嘶哑,眼睛肿痛,只剩下压抑的抽噎。阁楼里光线渐渐亮了些,那缕阳光移到了墙角那个旧木箱子上。

木箱子没上锁。我鬼使神差地爬过去,打开了它。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他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在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的、老式的录音笔,已经很旧了,上面有几道划痕。

我认得这个。他以前偶尔会用它录下一些面馆进货的账目备忘。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沙沙……录音笔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温柔笑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笑笑……别哭……我最怕……看你哭了……”

沙沙声。

“……那阁楼……冬天冷……你记得……多灌个热水袋……塞被子里……”

沙沙声。他的喘息声变得很重,很艰难。

“……面馆钥匙……给你了……那浇头……冻了好些……够你吃……一阵子……”

长长的停顿,只有艰难的呼吸声和电流的嘶嘶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被凌迟。

然后,那微弱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遥远而温柔的笑意,努力地,清晰地,说出最后一句:

“……下辈子……”

沙沙声。又是一阵艰难的喘息。

“……让我第一个……知道你名字……”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电流沙沙声,在寂静的阁楼里空洞地回响。

“……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又重得像整个世界崩塌的闷响。

录音笔从我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沙沙的噪音还在持续着,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孤独的背景音。

我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窗外,城市苏醒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车流声,人声,遥远而模糊。阳光透过小小的天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冷冻室第三格的牛肉浇头还在。

面馆的钥匙在我手里。

他最后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下辈子…让我第一个知道你名字,好不好?”

可这辈子呢?

这辈子,我叫笑笑。一个在福利院靠傻笑活下来的孤儿。他叫何少彬,一个在街角煮面、最后把钥匙留给了我的男人。

他给了我一个家,一碗热汤面,一个可以不用再傻笑的角落。

然后,他走了。带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卑微的愿望。

阁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药味,混杂着一点点……牛肉汤冷却后的气息。那气息曾经那么温暖踏实,此刻却像冰冷的刀子,剐蹭着五脏六腑。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微微颤抖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把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和他最后放在我头顶时那点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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