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是个大宅男。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孤身离家,成家之后,父亲格外恋家。记忆里,小时候父亲几乎不怎么外出。
那时候出趟门也着实困难。要么靠一双脚走出大山,到20公里外的公社,往返需要四个多小时。所以那时不光父亲其他村民,也轻易不出村的。
若是想去县城或市里,就得搭车了。以前村子里有煤窑。我们村的煤火力旺又耐烧远近闻名。一年四季都有运煤的车进村出村。
想进城时站在路边,见到卡车出村便招招手。遇到好心的司机会停下来顺路稍村民一程。能否进得了城全凭运气。运气坏的时候,在路边吃三四个小时土,也搭不上一辆车。
改革开放后,父亲迎来了他生命的春天。虽是个农民,但是老爸对种庄稼却不屑一顾。“巴掌大那么块地,有啥可种的?除了几袋口粮,还能收获啥?”每次母亲抱怨父亲好吃懒做时,父亲都会这样振振有词。
的确,村子里水地少,旱地多。水地产量高,但是要浇水施肥除草耗费人力。旱地省事,洒下种子后就不用管了。但是靠天吃饭,产量低。在这样的山沟沟里种地,最多混个温饱。
母亲说,父亲是个有野心的人。一点没错。政策放开后,父亲便大刀阔斧干了起来。
他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养殖蘑菇。蘑菇倒是养成了,只可惜卖不出去。那时村里没有饭馆,也没有市场。不通公交,也没办法运到城里去卖。那些长得肥嘟嘟的蘑菇,要么进了自家人的肚,要么送人。愣是一分钱没见着。所有的辛苦都打了水漂。
老爸不服输。种蘑菇不行,那咱就养鸡。父亲找人在院子里盖了间鸡舍,买了一百只小鸡。养鸡是件脏活累活。鸡圈里到处是鸡粪,臭气熏天。每天老妈都全副武装地进鸡舍清扫。我们每次去收鸡蛋,都屏住呼吸,捂住口鼻。
鸡终于养大了。我们盼着吃鸡肉,爸妈却在愁销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话是骗人的。大山封锁了所有的讯息。出不去,引不来。老爸的发家致富之路再次被堵死。
那段时间父亲很颓废,整天窝在家里睡大觉。母亲的脸也总是阴沉着。整个家乌云压顶,连呼吸都不顺畅。
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第二天,父亲就拎着皮包出了门。与以往不同,这次出行更像是逼走梁山,带着几分悲壮色彩。
我们都很同情老爸,便七嘴八舌地声讨老妈。她却义正词严地说:“不逼他出去闯,难道一家人守在穷山沟里坐吃山空?”我们无言以对,只盼着父亲早日归来。
几天后,父亲回来了,春风得意。原来经熟人介绍,老爸居然包到了土建工程。接过父亲递到手里的一沓工程预付款,老妈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我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谁都没有想到,糟心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们呢。春耕之后,父亲带着村里的青壮劳动力浩浩荡荡进城了。
他们回来时,已是初冬时节。进城时,父亲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归来时却双眉紧锁,愁容满面。工程干完了,父亲却没能结上帐。
家里人满怀的热望都落了空。新衣服,新书包,新玩具,新书……统统成了泡影。那些日子,父亲蒙头大睡,母亲唉声叹气,而我们则无所适从地沉默着。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一场暴风骤雨即将给这个家带来灭顶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