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那碗皮蛋瘦肉粥静默地立着。
淡蓝色的瓷碗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粥面微微凹陷,热气便从那凹陷处袅袅升起,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桌上再无他物,连一双筷子都摆得端正,仿佛在等待什么庄严的仪式。这般孤清,却莫名让人心安。
如今人家的早餐,大抵是喧闹的。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培根在烤箱中卷曲成焦糖色的卷儿,咖啡机嗡嗡地研磨着豆子,蒸汽顶得壶盖叮当乱跳。
邻家孩童的哭闹,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还有手机消息接连不断的震动,都搅在这晨间的交响里。
偏我这一隅,只有粥碗里米粒缓缓沉浮的细微响动,几不可闻。
这粥实在是简单。米是寻常白米,皮蛋是上个月从老家带来的,瘦肉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几片。
算起来,成本尚不及咖啡馆里一块司康的零头。
然而,粥香却厚实得很,米粒熬得开了花,浑然一体,皮蛋的墨绿与瘦肉的粉白隐在其中,像水墨画里随意的泼洒。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浆特有的甜香,竟比咖啡的焦苦更令人踏实。
年轻时,我亦追逐过那些喧闹的早餐。法式吐司要淋上枫糖浆,班尼迪克蛋须配荷兰酱,更不必说各色面包糕点,总要摆满一桌才觉满足。
那时以为丰盛便是幸福,新奇便是趣味。
尝过城中最贵的早午餐,也排队买过网红店的限定款,味蕾在刺激中日渐麻木,倒愈发记不清那些味道了。
而今人到中年,口味反倒朴素起来。并非财力不济,实是心意转了。
简单不是匮乏,而是一种选择。如这碗粥,去尽浮华,只留本真。
米还是米,水还是水,经了火的熬煮,便生出新的滋味。
皮蛋的涩,瘦肉的鲜,皆被米香包容,浑然天成。
这般实在,倒比那些矫揉造作的料理更耐人寻味。
记得幼时看妈妈熬粥,总用文火慢炖两个时辰。
她常说:“粥是要熬的,急不得。”那时并不理解,如今方知其中道理。
人生许多事,原与熬粥同理。年轻时总想快些尝遍百味,中年后才懂得,最朴素的往往最经得起咀嚼。
一碗白粥,佐以少许咸菜,便能品出米粮的本味;而满桌珍馐,反倒容易让人忘了食物最初的甘甜。
粥渐凉时,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我轻轻搅动,热气又腾起,裹着米香扑面而来。
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话:“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这淡,原是最难得的滋味。它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却能让人在喧嚣一日开始前,先寻得片刻的安宁。
窗外晨光渐亮,车马声隐约可闻。
我啜尽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竟觉得这朴素的一餐,比任何盛宴都更令人饱足。
实在二字,原不必金雕玉砌,一碗粥的温热,便足以温暖整个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