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年初夏的风里,飘着老厂区家属院特有的槐花香。六年级的傍晚,我正踩着皮筋在院子里蹦跳,“一二三四,马兰开花二十一”的口诀刚落,院门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木头门轴被猛力撞击,一个庞然大物昂首跨进了青砖小院——是一头大奶牛。
她远比我见过的任何家畜都壮硕,我得仰着脖子才看清她湿漉漉的大眼睛。浑身黑白花斑分明,白的似新拆棉絮,黑的如浸墨绸缎,竟无半点泥污。她甩着长尾巴东张西望,四蹄踏得青砖微微震颤,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后来才知,这是父亲托人从郊区牧场买来的,进门时许是渴极,竟自己撞开虚掩的院门,把父亲打了个措手不及。父亲连忙去抓她鼻子上的缰绳,可她轻轻扬头便轻松甩开,力道大得让父亲踉跄两步。
我站在皮筋旁惊得忘了动弹。我们家是普通工人家庭,父母在化工厂上班,薪水微薄,为补贴家用曾养过鸡、兔、鹌鹑,最重不过10公斤;我养的猫狗更是温顺得能抱在怀里。可这头奶牛,肩高快赶上我,浑身肌肉透着使不完的劲儿,与我们挤在家属院的小家格格不入。
“老李家买牛了?”消息传开,院门口很快挤满看热闹的邻居。大人小孩扒着门框议论,有人想摸她的皮毛,被突然甩动的尾巴吓得缩回手,引来一阵哄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的奶牛有些焦躁,在院子里打转,突然在中央拉了一大堆牛粪,众人笑得更欢,她却像受了惊,一次次甩开父亲的安抚,围着院子小跑,蹄子踏得青砖“哒哒”作响。
母亲连忙捧出稻草扔到她面前,她低下头大口咀嚼,粗糙的舌头卷着稻草,喧闹中咀嚼声格外清晰。渐渐她停止躁动,夕阳余晖给黑白皮毛镀上暖黄光晕,看热闹的人散去,院子终于恢复宁静。
天黑后,奶牛吃完稻草喝了清水,卧在角落发出轻微反刍声。父亲看着母亲说:“得挤奶了,奶牛会涨奶,不及时挤会难受。”母亲犯怵:“我从没试过……”她拿了小铁桶,蹑手蹑脚蹲到牛身边,轻轻够住乳房。奶牛只是晃了晃身子,母亲颤巍巍握住奶头一挤,却没挤出半点乳汁。
“方法不对,得从上到下缕着挤。”父亲在旁比划。母亲点头,弯腰使劲一捋,白色乳汁突然“呲”地射进桶里,我们正要欢呼,“哐当”一声,奶牛一蹄子踢在母亲胳膊上,她摔坐在地,铁桶滚落,刚挤的牛奶洒了一地。
母亲捂着胳膊,又急又气地哭了起来。父亲连忙扶起她,一边抚摸牛头安抚。母亲哭了几声,抹掉眼泪说:“不行,得学会,不然奶牛遭罪,买牛也白买了。”她进屋拿了热毛巾,再次蹲到牛肚子下,先温柔擦拭乳房,轻轻按摩片刻,才缓缓伸手挤奶。这次她力道渐加,牛奶一股股喷射进桶,发出“滴答”声响。母亲挤得极慢极吃力,汗水浸湿发梢与后背,而奶牛只是轻甩尾巴,出奇地配合。半个多小时后,她挤满小半桶牛奶,气喘吁吁地笑:“刚开始不熟,掌握诀窍就好了。”
那晚,父母在院子里商量许久,决定把奶牛安置到几百米外的荒废小屋,打扫干净铺上稻草做“新家”。往后,他们一早和下班后一起挤奶喂养,父亲每天早上去厂区家属区送牛奶。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那头奶牛,只觉新鲜有趣,不懂这头不速之客意味着什么。更不知,这对默默无闻的普通工人父母,鼓足了多大勇气做下这个“异想天开”的决定。
从那天起,家里的生活彻底变了样。天不亮,父母就提着铁桶去小屋挤奶添料;下班后顾不上休息,又忙着准备草料、清理牛棚;周末我也跟着帮忙端水递稻草。日子忙碌而充实,牛奶的香气成了家里最温暖的味道,也成了厂区许多人早餐的期待。
如今想来,那头黑白花奶牛不仅带来了额外收入,更教会我坚韧与担当。父母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生活或许平凡,但只要肯努力、肯携手,就能在平淡中开辟天地。那个夏天傍晚的喧闹与慌乱,母亲蹲在牛身下的执着与汗水,还有奶牛温顺甩动的尾巴,都成了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温暖明亮,如同永不褪色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