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张排长退伍后,回到了老家——浍河边的一个村子里。
刚开始,就在生产队里干农活,拿工分。他人缘好,身体壮,干活不惜力,很受欢迎。就连队长都偏爱几分。
有一天中午,他干完活后回家,看到几个后辈在田边小水渠里钓黄蟮,就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有喊叔的,有叫舅的,说这个洞里有货,就是钓不上来,问他可有办法。张排长说,你们还用软钩,直钩(自行车幅条做的钩),半天也不见效果。太慢啦,我用手指头都能钓上来。
他蹲在田埂上,一个手指头伸了进所谓的黄蟮洞里,一边有节奏地进出,一边念着咒语:快上口,快上口!再不咬,我就走……
“ 嗳,这洞里不太滑溜,是不是蛇进了黄蟮洞呀?好的,来货啦,咬手指头了,上来,起!”上边喊着,下边起身,手臂猛地一提,一条约80公分的灰红色长虫咬着他的二姆手指头,被提出那个所谓的黄蟮洞来。
快跑,蛇呀!
几个半大的孩子,一眨眼,就已经在10米开外。而他们口中的张叔,老舅,说了一句:“我的乖乖的,红曲链呀!” 手臂往身后一甩,那条蛇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落在2、30米远处。
他又蹲下身子,在水里挤了挤手指头上的蛇牙洞痕,挤出一点血来。又搞了一把马齿苋,绞出汁水,敷在小伤口上。
几个孩子都过来了,一脸的钦佩:当过兵,就是厉害!比街口的老徐强,上次他也用手指头钓黄蟮,也是钓起了蛇,还是水蛇,结果吓晕了,躺在地上10多分钟才清醒过来,走路都腿脚打飘。。。。。。
张叔说:当兵学了知识,知道俺们当地的两种蛇,一种叫红曲链蛇,也叫赤链蛇,小毒。一种是灰水蛇,无毒。被咬也没多大事。再说:我在部队里,见过太多的蛇。有一种全身黑色的蛇,都见过呢。这种红曲链蛇,在黑蛇面前,就是鲁班门前舞大斧,不值一提!
二、追问黑蛇
黑蛇,本地可从未听过、见过呀! 这激起了小孩子们的好奇心。当天夜里,他们围在张排长的凉床子周围,缠着他说一说有关黑蛇的故事。
以下是张排长的讲述:
那一年,我们连驻扎在秦岭南坡一座山的几条沟里。我们排驻地的沟口有条小河,水不大,但流得急,据说因为河底下有温泉眼,四周生机旺盛。营房就搭在河边一片平地上,背后就是山,山上全是竹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说话。
一天上午,我接到通知,要去连部开会。
从我们排驻地到连部,走沟前大路要绕近2个小时。如果是穿过竹林里的小道,翻过山头,最多只要1个小时。因此,我选择走竹林小道。
那片竹林你们没见过,不是那种细竹子,是碗口粗的老竹,真入云端,一根挨一根,密得很,离开小道钻进去,就看不到太阳,很容易迷路。
中间的那条小道,应该是百十年人踩、车压、牲口走,给弄出来的,1米宽左右,两边竹子好像往中间歪,头顶上全搭在一起,走在里面跟进了个绿洞似的,大白天也暗沉沉的。
我只顾着着急赶路,加上又是上坡,眼睛主要盯着地面,对周围也不太在意。
突然,我感觉前面一黑,怔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忙抬头:就看到一条蛇,几乎是纯黑的,盘在一根路边的竹子上。身子有大人手腕那么粗,一圈一圈缠在竹子上,尾巴垂下来,离地还有半尺。
最吓人的是它的头,悄无声息地吐着红红的信子。一双眼睛是黄的,竖着一条缝,像是深渊,冒着冰冷的寒气。蛇的身体从盘着的竹子上伸向小路上,大约有半米长,悬在小路上空,轻轻的颤动,差不多离地面有1.8米那么高,离我的脸大约不到一米。
如果不是当时的一机灵,停住了脚步,再跨两步,我的头将正好碰到黑蛇的头,肯定被咬没救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但我退了半步就站住了——那蛇要是追过来,这条小道,我可能跑不过蛇。第二个反应是摸枪,可惜当时没有佩戴,只有一只行军壶挂在肩上。
我慢慢往后挪,眼睛一直盯着蛇,蛇也一直盯着我,脖子微微晃着,像在打量我。
退出五六步后,我就停了下来,思考着怎么办?退回去走大路到连部开会,时间来不及不说,还会被部下知道、可能被笑话,影响威信,这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
从小道上,压低身子,从黑蛇下面过去呢?不行,黑蛇一松劲,滑下来正好落身上。这个危险不能冒!
那能不能钻进竹林里,拐一个弯,绕过那条黑蛇,再回到小路上来,这个方法行不行呢?
我看了一眼竹林,太密不好走,也不好辩方向,更重要的是,不知周围竹林里是否有黑蛇的老伴和家人。再说听当地兵讲过,蛇过两米,能在竹林里快速穿行,还能在竹林顶端竹叶上滑行,快得像飞一样,人根本跑不过蛇……还是算了吧。
三、竹林老太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有不甘,两眼不住地往小道两边看,果真有了新发现,在离蛇500米的地方,竹林深处,好像有户人家。
仔细找了一番,才发现有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与正走的小道,呈一个斜角交叉,通向那户人家。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那时离解放也才20多年,一些有故事、有事故的人家,就搬到竹林里、山林里独居,七不连,八不靠,与其他人家很少联系、走动,大家也不深究。
因为情事所迫,我大着胆子拐进了小径,走了10来米,看到了院门,便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谁呀?”一位老太太推开院门,走了出来。是解放军同志呀!有事吗?进来喝口水吧?
大娘,你好,我着急到连部开会,但前面小路上有一条黑蛇,盘着竹子悬在半空,看起来比我还高,我过不去。你能不能借我一个长棍,打了蛇,好赶路开会呀。
老太太头上盘着发髻,身穿深色大挂襟,裤角扎着布带,脚穿小圆口布鞋,手脚利落,白白净净,慈眉善目的,60多岁的样子。她说,黑蛇毒性最大,周围所有的动物都是它的食物,其他的毒蛇也被吃,它爬过的地方,别的蛇都不敢去。一般没有人想惹它,今天看来不打它不行了,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东西。
老太太转身进了院子,却拿出一根大姆指粗的藤条,递给我。那藤条约2米长,平拿起来,就变的弯弯的,像是要断了似的。它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缠着布,像是握柄。
我一看,急了:大娘,这么软的东西,怎么能打蛇呢?请你给我找一个直的、硬的棍子,竹子也行,我有的是力气,轮起来肯定比这个软东西好使,能用上劲呀。
大娘不为所动,坚持让我拿上藤条,并说:“扛在肩上,拖在身后。到了那儿,猛地往前一抽,打蛇的七寸。打准了,一下子就行了。打不准,就退回来,再照刚才的样子重来一次。直到打到蛇为止。她还演示了一番,让我试了试,一定要记住了。
我还是心里不踏实,央求大娘给我找一个直棍子。没法子啦,大娘又进了院子,找了一根鸡蛋粗的1.5米长的直木棍,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不到最后,不准用棍子。她要我保证,一定要先用藤条打蛇,不到藤条断了,绝不用木棍!
四、藤条打蛇
我答应下来,右手握着藤条扛在肩上,左手提着直木棍,返回原路去驱蛇。
到了刚才的阻碍点,那条黑蛇还在那儿,姿势没变,在空中无声的摇晃,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我。
如果黑蛇能自己提前离开,我是不会对它下手的。但它现在挡道,影响我开会,天意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我没再犹豫。把右肩上藤条借着腰劲,用手猛地往前一抽——“呜——”地一声,又“啪”地一下,藤条正中黑蛇头部向后四指宽的地方,就是蛇的的七寸——心脏部位,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就看见黑蛇被藤条击中的地方,一下就耷拉下来,与刚才平直的身子呈90度垂向地面。脊椎看来是断了,但肌肉和皮是连着的。
但黑蛇没立刻掉下来。盘在竹子上的后半截身子反而箍得更紧了,竹子被勒得咔咔作响,发出让人牙酸、恐怖的声响。
黑蛇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仿佛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松开盘,整条身子从竹子上滑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我用棍子把黑蛇挑起来,沉甸甸的,约2米长,
还大娘的东西时,我用直棍子挑着黑蛇,它也不动弹,来到大娘家,问她怎么处理?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好,打得准,一击命中的。”
她从旁边的柴台下面摸出一个黑陶坛子,蛇头向下放了进去,盖上了盖子。说会倒上满满一坛子苞谷酒,封上口,埋在院子后面的桂花树底下。她说:‘这黑蛇毒性烈,药性也大,泡上三年,酒能治风湿。你以后要是腰疼腿疼,来找我讨一碗。
我便又开口问到,大娘,你刚才让我一定要用藤条打蛇,我开始不信,结果是立杆见影,效果一流,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我用直棍子打蛇呢?
老太太笑了笑,说道 :蛇是软的,你用直棍子打它,它身子一荡一甩,就把力道给化解了。另外,蛇的身子一荡一甩就会缠到棍子上,顺着直棍子一下子就会窜到你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咬上一口,神仙也救不呀。
老太太拿过藤条,甩了甩,说道:藤条软中带硬,硬中带软,弹性好又结实,打在柔软的蛇身上,会迅速弯曲地贴合在蛇身上,把藤条内部的力度立即传递过去,就把蛇的脊椎骨打断了。打到七寸的话,心脏也会连带着被藤条的力量给打炸开了,蛇就会瞬间动弹不得,很快彻底死去。
想到一开始自己一心直想找一根直棍子打蛇,我立刻手脚发软,流了一身冷汗。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对大娘千恩万谢。
老太太又笑了,说,你做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上天会保佑你的。快去开会吧。路上不仅要低头看路,还要时不时抬头看天,才能一路走好。
五、黑蛇后续
后来呢?后来呢?现场的小孩子都不约而同地问了起来。
后来呀,经过那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开会最终迟到了,连长看我满头大汗,还以为走山路中暑了,特意给我倒了杯茶。
会后,连长问起迟到的原因,我只好实话实说,告知详情。
参会的人都感叹,说张排长遇到了贵人,既保住了性命,又为民除了害。
也有战友说:泡蛇酒,对风湿病、腰腿病听说的确作用很大。以后拿到了蛇酒,一定分一点给大家。
那坛酒埋下去的第三年初春,部队要到别处施工、驻扎。临行前,我和几个战友前往大娘家,准备跟大娘告个别。但进院子没见到她,只见到一位老大爷模样的人。
我们跟他打听:大娘呢?
那个大爷模样的人说:你说的那是人是俺娘,她去年秋天,到俺三哥那里去生活了。
我们正在惊异。又听见老太太的儿子后面说的话,又把我吓一跳:俺娘90岁了,想着到每个儿子家各住半年,再看一看孙子和重孙,享一享天伦之乐。
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60多岁的大娘,竟然都90岁高寿啦。。。。。。
我脑海中猛然闪过老太太那利落的动作、白白净净的面庞和清澈的眼神。谁能想到,这个看似60岁老人,竟度过90载岁月的沧桑?她哪里是凡人,分明是这片深山老林里熬出来的‘神’啊!
大娘的儿子又介绍说:自己排行老五,听娘说过帮助解放军打黑蛇的事,也知道那坛子泡黑蛇的酒的事。他带我们到桂花树下,指着树根东边一个地点说,那坛子曾被他挖出来过,打开闻了闻,香得很,但颜色发绿,他不敢喝,又埋回去了,准备等到三年以后,再打开来看一看。
我朝着大娘三儿子家的方向,拜了拜,双摸了摸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就准备和战友回驻地了。
有个战友多嘴问了一句,那个藤条还在不?
大娘的五儿子说:藤条在俺娘临走前,被安排插到俺爹的墓地里去了。谁也没想到,今年春天竟然发芽,活了。
听到这里,我和战友们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背发麻,却感到心头温热。那根沾着鲜血与智慧的枯藤,不仅打死了恶蛇,更在猎人的坟头重新活了过来,仿佛又承担起默默守护着这片山林的任务。
大娘的五儿子最后说:那根藤条,是俺爹生前留下的,他年轻时是猎户,一辈子在山里打猎、讨生活,60多岁时被蛇咬死的。他临终前把藤条交给俺娘,说:“这根藤条打过七条黑蛇,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你留着,哪天有人遇到蛇拦路,你就把它给那人。能用得上的有缘人,自然会来。
我们几个战友,一边感慨,一边挥手离开竹林院落。
走上竹林小道没过20米,大娘的五儿子在后面又喊了一句:那位解放军同志、张排长,俺娘说了,你是第4个用到这根藤条的人。前面3个,都没能活着走出那片竹林。
顿了一下,他又喊道:俺娘还说,你是好人,自有上天保佑!
我心中一热,默默地转过身,朝着竹林深处那座看不见的院落,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回身,踩着斑驳的光影,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出了那片绿洞般的竹海。
补记:
张排长回乡没多久,全国高考恢复,他考上了淮北煤师院,然后分配到一中学任教,后来坐上校长岗位,桃李纷芳。
目前早已退休,但仍甘当伯乐,乐于发现中小学生中的“千里马”,并加以“调教”,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