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6 节 出走
谢佳宁打开门,门外站着一脸憔悴满目通红的柳老师,柳老师背后还有个正在抽泣的老太太,正是红景的奶奶。
“柳老师……"
“谢老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同时望向对方,惊愕与忧伤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语言像断篇的文章般,突然卡顿了。
“红景和方子走了……说是去北京打工去了,这丫头才十五岁,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万一出事可咋办啊?啊……"红景奶奶抹着眼泪哭述着,浑浊的眼睛被惊慌占满。
这话似一声惊雷,震得佳宁一下僵在原地,离家出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狠狠地打击到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住地默念着。
细想想,昨天红景的状态是不太对劲,可她没料到这孩子会这样冲动,懊恼!昨天怎么都应该去她家看看,再安慰安慰她,或许……可是,晚了!
想起昨晚郝方子的举动,佳宁猛然有些明了,看来昨天两个人就商量好了,郝方子明明就是来和她告别的,自己当时光顾着震惊了,却忽略了什么……那个胖小子的举动,让佳宁面对柳老师有一丝尴尬,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柳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他昨天晚上就嚷嚷着要出去打工,我也没十分反对。"柳老师嗓子有些哑,说了一句话就顿了顿。
“我说打工也行,省得在家淘气,让他去他爸那里锻炼锻炼,他不去,要去北京,说有同学在那儿,他要去闯一闯,我不放心他去北京,他还跟我大吵了一架,谁知道一大早五点多就走了,还把红景带走了,他一个男孩倒也没事,可红景是小女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照顾好红景……"柳老师沙哑着嗓子说完这些话,回头看看红景奶奶,又引起红景奶奶新一轮地抽泣。
“他电话多少?他们应该走不远吧,我打给他,劝劝他。"佳宁着急地说。
“他关机了,不然,也许会听你劝。"柳老师的话脱口而出,佳宁若有若无的窘态看在她眼里,联想起昨晚儿子的举动,心里愈发苦涩,儿子跟她摊了牌,要为这个女人闯一闯,证明一下自己,为了这个女人,儿子表现出来的对抗和桀骜不驯,是她从未见过的。此刻,这个女人就在面前,她的焦急大抵是为了红景,儿子在她眼里的份量无足轻重吧,柳老师垂眸,五味杂陈的委屈憋在胸口。
“他们现在估计就不想让我们找到,到了北京,肯定会回电话的,奶奶先别急啊,一会儿我再跟他们联系,方子毕竟是高中毕业生,又有同学照应,红景不会有什么事。"佳宁扶住红景的奶奶,安慰她,红景奶奶充耳不闻,泪还是不断,见不到孙女,说什么也没用。
“怎么了?婶子"许是她们的动静太大,刚到校的主任刘学急匆匆上了楼,大着嗓门问询。
佳宁跟他说了红景的事,刘学也吃了一惊。那丫头向来胆大妄为,最近刚收敛一些,却来了这一出,可目前实在没什么好方法,只好等了。
刘学和佳宁将红景的奶奶连哄带劝,送到柳老师家,这一路上哭哭啼啼,又热闹又凄凉。
两人回学校时,佳宁才发现自己只穿了睡衣,时间大约七点半,秋雨后的早晨,风像含了冰,从外吹到心里,天也灰蒙蒙的,太阳还不见踪影。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老师,踏着晨曦而来,到处是探究的目光。
“这事不怪你,你也别自责了!"刘学早就看出佳宁的不安,这一句话说得佳宁的眼泪差点落下。
她强挤出一个笑容,上了楼,很快又下了楼。
红景出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被很多好事的人捕捉到,本就缺乏谈资的平静生活,定要搅一搅才有乐趣。
“爷爷奶奶:我和方子叔去北京打工了,别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红景。"佳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遍遍看手中红景留下的字条。耳边,是各种聒噪。
“现在的孩子,都长本事了,动不动离家出走!"
"是啊,这还让咱们老师怎么当?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这活儿越来越难干了。"
“这种孩子,走了也好,省心。"
“太对了,她要不走,以后不知道还得惹多少事!"
“走了好,她就是个小祸害!"
“……"
佳宁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办公室一圈,周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寒意,幕地站起来,夺门而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嗤笑一声,“她还摔上了,我们不都是为她着想吗?不识好歹!"又有人笑道“人家清高,我们都是俗人!反正不关我们的事,瞎操心什么?"
是的,不关谁的事,大家都是看客。
佳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第一次在楼道中潸然泪下,她做不了看客,永远不能。
这一天过得恍惚,课也讲得恍惚,有几次差点出错,她强迫自己镇静,长久以来宠辱不惊的表现被肢解得七零八落。
每隔一个小时,她就拔一下那个电话,一遍遍听那句“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一遍遍被失望摧击。
直到下午四点,电话终于通了,响了很久后,才接了,她听到里面隐隐约约有郝方子的声音,又有一个陌生的男孩的声音,嘀嘀咕咕互相推托“你说"“你自己说"“还是你帮我说吧"……
“老师,郝方子和他侄女到北京了,我是他同学,他们让你放心!"
“麻烦你让红景接电话。"佳宁急切地对电话喊。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
“她不好意思跟你说话,她说对不起老师……我挂了啊。"
电话里只剩下长长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