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江南的春雨已经缠绵了半个月。
沈听澜把自行车停在镇图书馆门口,车筐里的帆布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她没在意,锁好车后快步走进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这是她第三次复读,图书馆的看门大爷都认得她了。
“又来借资料?”
“嗯,看看新到的杂志。”
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一眼,没再说话。沈听澜知道那眼神里的意思:都复读了两年还没考上,这姑娘怕不是读书的料。
她没辩解,径直走向阅览室的期刊架。1985年的图书馆还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沈听澜在《青年文摘》那一栏前停下,手指划过一排排整齐的杂志脊背,抽出了最新一期。
这是她每周的习惯。复读的日子像一潭死水,除了做不完的模拟卷,只有这些杂志能让她喘口气。她翻到中间的“青年信箱”栏目,那里刊登着全国各地的笔友启事——有人寻找诗友,有人征集英语角伙伴,还有人单纯想交个朋友。
沈听澜的目光停在一则不起眼的启事上:
“备战高考,寻找共勉之人。北方工业城市,理科生,数学尚可,语文欠佳。愿与文科生结为笔友,互通有无。联系人:陈屿白。”
短短四行字,她读了五遍。
“共勉”——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一圈涟漪。沈听澜今年二十岁了,在镇上,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人。她母亲上个月还在念叨:“听澜,要是今年还考不上,就听妈的话,去纺织厂报名吧。”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每天骑车来图书馆,做更多的题,看更多的书。
此刻,她盯着那则启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理科生,数学尚可,语文欠佳——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她的数学成绩烂得像一团浆糊,尤其是函数,每次考试都在拖后腿。而语文是她的强项,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
“互通有无”——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沈听澜把杂志合上,放回原位。她走到借阅台前,借了一本《数学题型解析》,然后骑车回家。路上春雨又密了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写信。不是不想,是不敢。复读生最忌讳分心,班主任上周还在班会上说:“去年有个学生,复读期间谈恋爱,结果比去年考得还差。”全班哄堂大笑,只有沈听澜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出茧子的中指——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见她回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表姐今天来过了,说纺织厂下个月招工,让你去报名。”
“知道了。”沈听澜把自行车推进堂屋,帆布包挂在墙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把锅铲重重一放,“你都二十了,还想读到什么时候?”
沈听澜没回答,钻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掉漆的衣柜。书桌上堆着一摞摞复习资料,最上面是她昨天刚做完的数学模拟卷——62分,及格线边缘。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远处传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声,正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沈听澜突然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那是她去年买多了的,原本打算给在省城读书的表姐写信,后来不了了之。她拧开钢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纸顶端写下:
“陈屿白同志:您好。我是通过《青年文摘》看到您的启事的……”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同志——这个称呼太正式了,像单位里的公文。她划掉,重写:“陈屿白同学”。还是别扭,像是学校里点名册上的名字。
最后她写:“陈屿白:你好。”
简单,直接,像他的启事一样。
接下来的内容她写得很慢,改了又改。她说自己是江南小镇的复读生,第三次参加高考,数学极差,尤其是函数部分。她说自己的语文还可以,如果他不嫌弃,可以互相帮忙。她说自己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才睡,时间很紧,但愿意每周写一封信。
写到最后一行,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盼复。沈听澜。1985年3月15日。”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收件人那一栏写上“陈屿白”三个字,地址抄的是启事上留的工厂传达室。然后她骑上车,冒雨去了镇上的邮局。
绿色邮筒立在邮局门口,漆皮已经斑驳。沈听澜把信投进去,听见“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她站在邮筒前,忽然有些后悔。万一他是个骗子呢?万一他根本不想回信呢?万一这封信石沉大海,她岂不是成了笑话?
但信已经寄出去了。八分钱邮票,七天路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淡淡的夕光。沈听澜想起信里写的那句话:“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其实她撒谎了,她是五点起床,但有一半时间在发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勤奋一些,配得上"共勉"两个字。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把闹钟调到四点五十。当铃声响起时,她真的爬了起来,打开台灯,开始背英语单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声。
她一边背单词,一边想:那封信现在到哪里了呢?是在县里的邮局分拣,还是已经坐上了北去的火车?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复读的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